第140章 童话边境的物种检疫所(1/1)
在现实世界与那些流光溢彩、法则扭曲的童话王国之间,存在着一片绝对中立、也绝对冷酷的缓冲地带——永恒暮色走廊。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永恒的、毫无暖意的灰白色天光,如同巨大的、毫无感情的瞳孔。空气凝滞,弥漫着消毒水与旧纸张混合的、令人鼻腔刺痛的冰冷气味。土地是贫瘠的浅灰色沙砾,踩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声音也被这片空间所吞噬。
走廊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建筑。它并非城堡或宫殿,而是一座庞大、低矮、线条僵硬到毫无美感的纯白色方碑式建筑,如同一个被放大了亿万倍的、冰冷无情的药盒。这便是童话边境物种检疫所。墙体是某种光滑如釉、拒绝任何尘埃附着的材质,看不到一扇窗户,只有一个狭小的、如同银行金库入口般的圆形闸门,泛着金属的冷光。门前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种无声的、弥漫在空气中的绝对权威感,告诫着任何靠近者:跨越界限,须经“净化”。
对于少数知晓路径并决心穿越的冒险者——比如为救治重病亲人而寻求童话世界生命泉水的年轻女子艾莉亚——这座建筑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最后的现实壁垒。推开那扇沉重的闸门,内部景象更令人窒息。一切都是单调的、毫无生气的白色。宽阔的走廊无限延伸,两侧是无数扇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门牌标记的白色房门。头顶是均匀散发白光的天花板,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空气在这里更加冰冷,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让人舌根发苦,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电路过热的臭氧味。绝对的寂静中,只有自己心跳被放大的、擂鼓般的声响。
没有接待员,没有指引。但当艾莉亚踏入的瞬间,远处一扇房门无声地滑开,透出同样惨白的光。一种无形的力量,或者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引导着她走向那个房间。房间内部空无一物,只有四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是同样的纯白,中央有一个简单的白色平台。当她站定后,一个非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音调平直,毫无波澜,如同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检测到跨界生命体。开始检疫程序。”
检疫所并非由某种邪恶意识主导,它更像一台遵循着古老而严苛绝对安全协议的自动机器。它的核心目的,是防止任何可能破坏童话世界“生态平衡”或“叙事纯洁性”的“污染源”进入。这种“污染”,可能是一段过于沉重的现实记忆,一种不属于童话逻辑的复杂情感,甚至是外界带来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菌。
而它的“检疫”手段,是极端且不可逆的强制改造。
第一阶段:扫描与判定。无形的扫描波束掠过艾莉亚全身。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高浓度‘悲伤’情绪残留。判定:潜在叙事干扰因子。检测到‘绝望’驱动型使命。判定:可能引发现实逻辑冲突。检测到微生物群落差异。判定:存在生态污染风险。”这些冷冰冰的判定,宣判了她身上那些属于“人”的部分,成为了需要被处理的“违规项”。
第二阶段:隔离与“消毒”。这才是恶意的核心。检疫所会根据判定结果,对“违规”部分进行删除、修改或替换。
1.记忆删除:艾莉亚最强烈的关于亲人病痛、家庭苦难的记忆,成为了首要目标。她可能会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头痛,随后,那些具体的画面、声音、痛彻心扉的感受,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一般,迅速变得模糊、破碎,最终化为一片空白。她只会留下一个“我要去寻找某样东西”的空洞念头,却彻底忘记了为何要寻找,为谁而寻找。动机被抽离,行动变成了无源之水。
2.情感稀释:她对未知的恐惧、对前路的担忧等复杂情绪,被视为不稳定因素。一种冰冷的、类似镇静剂的能量会注入她的意识,将这些情感强行“稀释”成一种平淡的、近乎麻木的“好奇”或“任务感”。她不再会感到害怕,也不再会有强烈的渴望,变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只有目标,没有温度。
3.身体“合规化”改造:就连她身体自带的、与现实世界环境共生的微生物群,也被视为威胁。一种强效的“广谱净化射线”会笼罩她,并非治疗,而是灭绝性地清除所有被判定为“非童话系”的微生物。这个过程可能伴随着短暂的虚弱和一种从内到外的、被掏空的洁净感,使她更容易适应童话世界那往往过于“纯净”的环境,但也可能使她失去对某些本土病原体的抵抗力。
4.植入“合规叙事”:最可怕的是,为了填补删除后留下的空白,或者为了让她更好地“融入”童话世界的逻辑,检疫所可能会强行植入一些简单的、符合童话模板的“背景设定”或“行为指令”。艾莉亚可能会突然“记起”自己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公主(但具体失去了什么,很模糊),或者潜意识里被种下“必须帮助遇到的第一个小矮人”之类的强制性念头。这些植入物如同精神上的假体,扭曲了她的本质。
整个“检疫”过程,艾莉亚的意识是清醒的,她能感受到自已的部分被剥夺、被修改、被填入异物,却无法反抗,如同躺在手术台上被麻醉了身体却清醒着大脑的病人。那种对自我认知被暴力篡改的极致恐怖,是任何物理伤害都无法比拟的。
当一切结束时,闸门再次打开。那个走出来的“艾莉亚”,外表依旧,但内在已经过“消毒”和“重组”。她忘记了出发的目的,情感变得稀薄,脑海里多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她成了一个更“适合”童话世界的、空洞的容器,一个被修剪掉所有“冗余”人性的、合格的“故事角色”。
她或许最终找到了生命泉水,但她可能已经不记得要救的人是谁,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手捧泉水伫立原地。她可能成功融入了某个童话叙事,成为了一个新的、无害的配角,但那个真实的、充满爱与痛苦的艾莉亚,早已在检疫所的白色房间里被“处理”掉了。她失去了构成她之所以为“她”的最关键部分。
而童话边境检疫所,依旧永恒地矗立在暮色走廊的尽头,白色、寂静、无情。它不关心善恶,不理会悲欢,只执行那条冰冷的最高指令:维护界限的“纯净”。每一个穿越者,在踏入梦想之地前,都必须付出代价——一部分真实的自我。它是最公正的看门人,也是最残酷的修剪者,确保所有流入童话的“物种”,都符合那美丽而残酷的世界的、既定的“标准”。那扇白色的闸门,既是通往奇幻的大门,也是通往遗忘与异化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