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愿望流星的光粒辐射(2/2)
新寡不久的伊芙琳夫人,在空荡荡的卧室窗前对着那诡异的绿光哭泣,许愿能“再感受一次丈夫温暖坚实的拥抱”。次日清晨,她发现窗外花园里那些原本修剪整齐的玫瑰藤蔓发了疯般地狂野生长,一夜之间交织缠绕成一个巨大而粗糙的人形轮廓,依稀能看出一个张开双臂准备拥抱的姿态。那些原本尖锐的荆棘变得异常柔软,如同天鹅绒绒毛,并且持续散发着接近她记忆亡夫体温的、恒定的温热。但这个藤蔓编织的“拥抱”是固定不动的,并且开始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吞噬、覆盖她精心打理的小院,将其他植物和路径都纳入其“怀抱”之下。
莉娜终于颤抖地将艾米声音的异变与小镇各处出现的怪象联系起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那颗流星,它以某种方式“实现”了小镇居民们许下的愿望,但却是以一种极其扭曲、怪诞、近乎恶意玩笑的方式!并且,它对流星光芒照射范围内的一切,施加了某种永久的、“创意性”的诅咒!她开始疯狂地查阅各种资料,最终在镇图书馆最偏僻、积满厚厚灰尘的角落,找到一本以某种未知动物皮革装订、书页泛黄脆裂、名为《天穹异象与因果畸变》的古籍。
借助手机微弱的光芒,她艰难地decipher着那些晦涩的古体字和诡异的插图。书中零散地记载着,这种偶尔出现的、违反常理的“流星”,并非真正的天体,而是一种被称为“现实编织者”或“概念窃贼”的、来自难以理解的异维度生物的短暂投影或碎片。它们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智慧或恶意,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本能地回应强烈的情感波动(尤其是凝聚成“愿望”形态的情感),但其本质结构与人类逻辑迥异。它们“实现”愿望的方式,并非满足许愿者的具体需求,而是粗暴地直接抓取“愿望”本身最核心的概念内核(如“歌唱”、“风味”、“拥抱”),然后将其与愿望产生地点附近的现实规则进行强制性的、“野蛮”的“编织”或“缝合”。这个过程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概念辐射”或“规则尘埃”,永久性地改变受影响区域的局部物理、生物乃至信息规则,造成各种无法用常理解释、通常看似无害但绝对诡异、无法逆转的“现实畸变”。愿望越大,情感越强烈,辐射强度就越高,造成的畸变也就越离奇、越广泛。
莉娜瘫坐在图书馆冰冷肮脏的地板上,古籍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艾米的“歌声”是一种声学规则和生物规则被扭曲后的畸变;老橡树的“人脸”和“绿泪”是植物组织被注入了拟人化情感概念后的畸变;整个格林威尔小镇,正在变成一个缓慢发展的、活生生的、超现实主义的怪异画廊。没有直接的物理伤害,没有死亡和破坏,只有永恒的、无处不在的怪异,一种将最深情感凝固成最荒诞现实的、令人窒息的永恒。
她失魂落魄地推着艾米回到她们那同样开始出现细微变化(墙纸纹路会在夜晚缓慢变化)的家,发现艾米正对着敞开的窗户,用她那多重混响的、非人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哼唱着一段不成调却自带诡异旋律的“歌”。而那歌声,竟引得花园里几株向日葵缓缓转向她,巨大的花盘中央甚至裂开细小的、如同口器般的缝隙,合着那怪异节奏,渗出晶莹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汁液。
艾米似乎感觉到了姐姐的归来,她停止了哼唱,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最初的困惑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莉娜无法完全理解的、混合着深沉的悲伤与一种奇异的、近乎神性接纳的平静。她抬起苍白的手,先是轻轻指了指自己发出怪异声响的喉咙,然后缓缓指向窗外那片正在变得光怪陆离、逐渐失去原本模样的故乡小镇,最后,将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单薄的胸口。
莉娜瞬间明白了那无声的讯息:
——我无法用你期望的、人类的方式歌唱了,但另一种形式的、“歌唱”正在这个被改变的世界里诞生。
——这一切,或许并非你我所理解的毁灭,而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彻底的改变。
——我,已经接受了这种改变,接受了这怪异的新生。那么,姐姐,你呢?
莉娜望着妹妹那双过于明亮、仿佛看穿了某种残酷真相的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昼夜不息流淌着幽绿泪滴的老橡树,望着天空中被彩虹尾迹划破的、金属色泽的鸽群。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渐渐被一种更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明悟所取代。
愿望从未被真正“实现”。它们只是被捕捉了,被凝固了,被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强行镶嵌、缝合进了现实的结构里,成为一种永恒存在的、怪诞的、触手可及的纪念碑。那颗流星的辐射,将格林威尔小镇居民在那个夜晚最强烈的情感——她的绝望与深爱,弗格森对声誉的野心,伊芙琳蚀骨的思念,甚至老巴克对丰收的朴素期盼——全部转化为了看得见、摸得着、却永远无法再真正拥有或回归正常的诡异物理存在。
格林威尔小镇不再普通。它成了一片露天的、仍在缓慢扩张的愿望墓园,同时也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愿望展览馆。每一个畸变,都在无声地、固执地诉说着一个未被真正满足、却被永恒定格的人类渴望,一种被强行物化的强烈情感。
时间流逝。莉娜推着艾米,缓缓行走在变得日益陌生、却也因此吸引来大量好奇游客的小镇街道上。她会向那些带着猎奇或探究目光的人们,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哀伤,讲述每一处畸变背后对应的那个愿望故事。
她指着那棵昼夜“哭泣”的老橡树,讲述一个姐姐希望失声妹妹重获声音的、倾尽所有的爱。
她指向那株庞大而“温暖”的玫瑰藤蔓,讲述一个妻子对丈夫怀抱至死不渝的思念。
她描述那片已用铁丝网围起、标志“危险”的面包窖真菌,讲述一个男人对极致风味近乎走火入魔的追求。
艾米偶尔会应景地哼唱。她那非人的、多重嗓音的吟唱,会与风铃苹果的叮咚声、无线电鸽子噼啪的叫声、乃至小镇深处其他未知畸变产生的声响产生奇特的共鸣,最终在格林威尔上空奏响一曲唯有这片土地才能理解、诡异、悲伤、却又带着奇异生命力的交响乐。
那颗流星,以其不可理喻的方式,“实现”了所有被捕捉到的愿望,以一种无人能够预料、也永不可逆的方式。而莉娜和所有格林威尔的居民,都永远地活在了自己愿望那巨大、怪诞而冰冷的物质化倒影之中。流星的光粒辐射从未真正散去,它只是从一种无形的能量,转化为了小镇无处不在的、凝固的、沉默的现实。愿望,在这里,不再是充满希望的动词,而是成了永恒存在的、带着刺痛感的名词。每一个畸变,都是一座沉默的、为愿望本身而立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