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语言同步耳机的同化回路(2/2)
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恐的苍白。她猛地向前一步,抓住马克斯的手臂,声音因为恐惧而拔高,语速更快了:“Maxi!Wasischitdir?!Duverstoschinir?!Maxi!Sagdochebbes!”(马克西!你怎么了?!你听不懂我说话了?!马克西!你说句话啊!)
更尖锐、更混乱的刮擦声!如同无数把钝刀在马克斯的听觉神经上来回切割!他痛苦地皱紧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甩开了母亲的手,动作近乎粗暴。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担忧彻底被恐惧和受伤取代。她看着儿子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痛苦和疏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马克斯看着母亲流泪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明白了说明书上那句轻描淡写的“听觉疲劳”意味着什么。代价!这就是过度使用“巴别塔-7”的代价!它没有让他耳聋,它比耳聋更残忍——它剥夺了他理解真实人声的能力!它在他和真实世界的声音之间,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由噪音构成的高墙!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重新戴上了耳机。
瞬间,世界安静了。母亲无声的啜泣画面还在眼前,但耳机里,那个冷静的电子男中音再次响起:“检测到使用者情绪波动。检测到高频非语言性声音(哭泣)。建议进行安抚或询问原因。”
马克斯看着母亲绝望的眼神,听着耳机里那毫无感情的“建议”,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张了张嘴,想用施瓦本方言安慰母亲,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那种方言了。他的喉咙发紧,最终只能干涩地用标准德语说:“妈……我没事……只是……最近工作太累,耳朵有点不舒服……”声音透过耳机翻译出来,传到母亲耳中,依旧是那冰冷、陌生的标准德语。
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把沉甸甸的篮子(里面装满了她亲手做的马克斯最爱吃的施瓦本饺子、熏肉和果酱)放在门边,转身,蹒跚地离开了。背影佝偻而孤独。
马克斯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摘下耳机,实验室里恒温系统的嗡鸣声立刻涌入耳中,但此刻听起来,不再是熟悉的背景音,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机械的单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
几天后,他不得不去超市采购。他犹豫再三,还是戴上了耳机。他需要理解标签,需要和人交流(哪怕是收银员程式化的问候)。超市里人声鼎沸,各种语言混杂。耳机忠实地工作着,将德语、土耳其语、英语、波兰语的交谈统统转化为清晰、流畅的电子音,送入他的大脑。他像一个高效的机器,挑选商品,结账,一切按部就班。
走出超市自动门,来到相对安静的街道。他松了口气,摘下耳机,想透透气,感受一下“真实”的世界。
初冬午后的阳光有些苍白。街对面,一个小公园里,几个孩子正在玩闹。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极其欢快的笑声。那笑声清脆、纯粹、充满了无拘无束的快乐,像一串银铃在阳光下滚动。
这笑声毫无阻碍地钻进了马克斯的耳朵。
然而,在马克斯的听觉神经里,这纯粹的笑声在进入的瞬间,被一层无形的、扭曲的滤网捕获、绞碎、重组——
“呜……呜呜……哇啊啊啊——!”
凄厉!尖锐!绝望!
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猫发出的濒死哀嚎!如同用铁勺刮擦玻璃瓶底!如同深夜医院里最痛苦的呻吟!
那根本不是笑声!是足以撕裂耳膜、让人心脏骤停的恐怖哭嚎!充满了痛苦、恐惧和无尽的悲伤!
马克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里的购物袋“啪”地掉在地上,苹果和罐头滚了一地。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那扭曲的、非人的“哭嚎”仿佛直接在他大脑深处炸响!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超市冰冷的玻璃外墙上,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几个路人被他异常的反应吓了一跳,投来诧异和警惕的目光。有人想上前询问,但马克斯只是惊恐地摇头,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哆嗦着,几乎是爬一样,摸索着重新戴上了那副白色的耳机。
瞬间,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孩子的笑声(或者说,那被耳机翻译系统判定为“愉悦情绪表达”的声音)在耳机里被转化成一个平静的电子音提示:“检测到高频愉悦性声音(儿童笑声)。”
马克斯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内衣。他低头看着滚落一地的食物,又抬头望向街对面。那个小女孩已经被同伴拉着跑远了,只留下一个欢快的背影。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耳朵上那副光滑、冰冷、如同某种共生体般贴附着的白色耳机。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是耳机内部芯片高速运算时产生的微弱电流。
他明白了。
代价远不止于“听不懂真实人声”。
“巴别塔-7”的同化回路,已经侵入了他的听觉神经最底层。摘下耳机后,他听到的并非真实的世界之声。所有声音,无论是人声、笑声、风声、车鸣……都首先被耳机残留的神经信号捕获,强行拖入那个冰冷的翻译/解析回路,被粗暴地贴上情绪标签(愉悦、悲伤、愤怒、恐惧),然后扭曲、放大、异化,再灌回他的大脑。
他听到的,是耳机模拟的、被污染的情绪杂音。
真实的、未经翻译和扭曲的世界之声,对他而言,已经永远消失了。
他成了一个囚徒。囚禁他的不是无声的寂静,而是一座由扭曲噪音构筑的、永不消散的巴别塔。而打开这座牢笼的钥匙——那副白色的耳机——此刻正牢牢地戴在他的耳朵上,如同焊死的枷锁。
马克斯慢慢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试图去捡拾滚落的苹果。指尖触碰到冰凉果皮的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凄厉的、非人的哭嚎,在空旷的听觉废墟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