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地图画师的空白侵蚀(2/2)
威洛比深吸一口气,执起笔。当笔尖终于触及羊皮纸上象征彩窗区域的瞬间,他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羊皮纸上,莉莉的猩红足迹在瑰丽复杂的玫瑰窗图案下方蜷缩成一个小小的、颤抖的圆点。与此同时,他的视网膜上,无数被压抑、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引爆的星辰,轰然炸裂开来!
莉莉就是怀表肖像里的少女!她是委托人的亲生女儿!
她逃亡的原因,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也就是眼前这位委托人——残忍地谋杀了她的母亲!
而威洛比所遗忘的橡木街72号,那扇金边的窗户,那飘出《夜曲》的房间,正是那场血腥凶案的发生现场!少女的琴音,曾是那个破碎家庭最后的余温,也是她父亲罪恶的见证!
记忆如同被开闸的洪水,带着真相的残酷力量疯狂回流!威洛比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他抓起笔,不再是为了绘制地图,而是为了对抗那吞噬一切的空白!他疯狂地书写着,墨迹如同失控的洪流,迅速吞噬了整张巨大的羊皮纸。彩窗上每一条细微的裂痕都被他精准地复刻下来,每一块彩色玻璃的形状和色泽都得到了极致的还原。莉莉藏身的位置,被一个刺目的、精确到毫米的猩红标记,死死地钉在了画卷的最中心,如同一个无法逃脱的诅咒坐标。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威洛比清晰地听见自己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清脆、冰冷的碎裂声,如同万年冰层在重压下彻底崩解。
“莉莉”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所有意义——那个栗色鬈发的少女,那个目睹了人间至恶的孩子,那个在逃亡中留下猩红足迹的灵魂——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从他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了。他完成了地图,交付了坐标,却永远失去了呼唤她名字的能力。地图的完成,以名字的湮灭为代价。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圣玛丽大教堂那扇描绘着天堂景象、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巨大彩绘玻璃窗,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无数色彩斑斓的碎片如同倾盆暴雨般从高空坠落,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光芒。一个瘦小的身影随着纷飞的玻璃碎片一同坠落,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
而在钟楼之巅的工作室里,威洛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面前的羊皮纸卷上,刚刚绘制完成的墨迹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它们如同拥有逆流的生命,开始疯狂地倒卷!玫瑰窗上繁复的裂痕线条在消退,地下管网虬结的脉络在溶解,墓园里冰冷的碑文在模糊……所有的线条、所有的标记,都如同退潮般向中心汇聚,最终凝聚成一个孤零零的点——莉莉坠落的精确坐标。地图完成了它的终极使命,然后开始自我湮灭,只留下最核心的、最残酷的信息。
教堂的废墟前,委托人,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父亲,踉跄着冲上前,从碎玻璃和尘土中抱起了奄奄一息的女儿。莉莉小小的身体伤痕累累,气息微弱。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指,颤抖着伸向旁边一个因爆炸冲击而昏迷的人的手掌——那是威洛比,他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现场。莉莉的指尖在那只冰冷的手掌上,艰难地画下了一颗歪歪扭扭、却用尽了她全部生命的星星。然后,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曦艰难地穿透钟楼拱窗的尘埃,照射进凌乱的工作室时,威洛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空洞、涣散,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丝神采,仿佛两口枯竭的深井。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缓慢地举起那只曾描绘过无数地图、此刻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他摸索着,在桌角找到了仅剩的半张空白羊皮纸。
没有坐标,没有街道,没有精确到毫米的标记。他抓起手边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可能是干涸的颜料块,可能是画师残留的色粉,甚至可能是沾染了灰尘的蜡笔——开始在上面涂抹。动作笨拙而混乱,如同一个初次执笔的孩童。
他涂抹出大片的栗色,那是记忆中早已模糊却固执存在的,少女鬈发的颜色;
他点染上几抹琥珀,那是他曾凝视过的,少女眼眸中闪烁的阳光;
他晕开一片绯红,那是琴谱边角上,那朵干枯雏菊残留的最后生机;
他涂抹开一片湛蓝,那是故乡的天空下,雨燕自由翱翔的翅膀掠过的痕迹……
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有纯粹的色彩在羊皮纸上肆意流淌、碰撞、交融。当最后一抹颜色被他用颤抖的手指涂抹上去,当那些混乱却饱含了所有被剥夺情感的色块在纸上渐渐干涸,威洛比的动作也彻底静止了。
他维持着那个弯腰涂抹的姿势,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眼神彻底失去了焦点,映照不出任何外界的景象。他不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何方,要去往何处。那些曾经被他用星图绘卷天赋强行烙印在脑海中的城市脉络、街道名称、建筑细节,连同他生命中所有鲜活的记忆、情感、爱恨……都已被一张张精确的地图作为代价,彻底吞噬殆尽。
他成了另一幅空白的地图。一张失去了所有标记、所有路径、所有目的地,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苍白的羊皮纸。他的存在本身,成为了星图绘卷最终极的作品,也是最残酷的祭品。工作室里,只有十二扇拱窗沉默地收纳着下方依旧喧嚣的城市,而那个曾悬于钟楼之巅绘制世界的人,已化为世界遗忘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