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糖果屋的牙祭(2/2)
糖果屋的甜蜜如同最温柔的陷阱。汉斯和葛丽特像两只掉进蜜罐的小老鼠,被无尽的甜食和玛莎夫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浸泡着,几乎忘记了森林的冰冷和饥饿的恐惧。壁炉里的方糖日夜燃烧,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焦香。空气里的甜味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稠的幸福感。
葛丽特的变化最为明显。她的小脸圆润起来,带着健康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时常显得有些迷离,仿佛蒙上了一层糖霜。她变得异常嗜睡,常常在吃着沙发时,就抱着松软的“靠垫”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满足的微笑。她的牙齿也一颗接一颗地松动、脱落。每一次,玛莎夫人都会用那温暖的手指轻轻一碰,牙齿便毫无痛楚地自然脱落,然后被她珍而重之地收进那个丝绸小袋里。葛丽特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期待——因为每次掉牙后,玛莎夫人总会变着花样给她更多、更甜美的“安慰”点心。
汉斯也胖了些,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发酵。他总觉得这座糖果屋太过完美,完美得令人心慌。玛莎夫人的笑容永远那么温暖慈祥,但汉斯偶尔会在她转身时,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同打量食材般的冰冷光芒。尤其是葛丽特掉牙的频率越来越高,而玛莎夫人收集那些小牙齿时那种近乎狂热的专注,让汉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试图和葛丽特谈谈,但妹妹已经完全沉浸在甜蜜的幻梦里,对他的担忧置若罔闻。
一天深夜,汉斯被一阵极其轻微、如同老鼠啃噬木头的“窸窸窣窣”声惊醒。声音来自门外走廊。他悄悄起身,赤着脚,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姜饼门板上。
是玛莎夫人!她在哼歌!那首轻柔的摇篮曲!但在这死寂的夜里,那歌声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歌词也变得模糊不清,隐约夹杂着“…小牙牙…新糖霜…好宝贝…”之类的字眼!
汉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拧动门把手——门没有锁。他推开一条细缝,向外窥视。
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尽头一扇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摇曳的暖黄色光晕。那光晕来自玛莎夫人的“糖果培育室”——一个她明令禁止孩子们靠近的房间。
玛莎夫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巨大的、如同水晶般透明的巨大容器前。容器里盛满了粘稠的、如同融化黄金般的琥珀色糖浆。她正哼着歌,动作轻柔而专注,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小心翼翼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绸小袋,将里面收集的、属于葛丽特的乳牙——足足有七八颗!——一颗一颗地,如同播种最珍贵的种子般,轻轻投入那翻滚的、散发着浓郁甜香的糖浆之中!
每一颗乳牙落入糖浆,都发出极其轻微的“噗通”声,随即被粘稠的液体吞没。玛莎夫人俯下身,脸几乎贴在容器壁上,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糖浆深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期待和满足。
汉斯捂住嘴,强压下涌到喉咙口的惊呼!他死死盯着那容器。在琥珀色糖浆的深处,在那些缓缓沉没的乳牙周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无数条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如同线虫般的白色小生物,正从糖浆深处疯狂地涌向那些新投入的乳牙!它们围绕着牙齿,疯狂地扭动、缠绕、啃噬!随着它们的动作,糖浆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霸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血肉精华般奇异甜香的气味,从门缝里猛地涌了出来!那香气钻入汉斯的鼻腔,瞬间勾起他胃里对甜食最原始的、近乎疯狂的渴望!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冰冷的恐惧也攫住了他!
他看到,在容器底部,在那些被无数透明线虫包裹啃噬的乳牙下方,新的“糖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型!一颗颗小巧玲珑、如同珍珠般圆润的糖球,正从翻滚的糖浆中缓缓升起!它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正是玛莎夫人每天“新鲜出炉”、用来安抚葛丽特的那些“安慰糖果”!
汉斯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猛地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姜饼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终于明白了!葛丽特掉落的牙齿!那些“安慰糖果”!这座甜蜜的牢笼!一切都是一个可怕的循环!一个用生命和童真喂养的恐怖盛宴!
他必须带葛丽特离开!立刻!马上!
“哥哥!你看!玛莎奶奶给我做的新裙子!”葛丽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汉斯面前转了个圈。她身上穿着一件用最新鲜的、如同云朵般蓬松洁白的编织成的连衣裙,裙摆点缀着用彩色糖珠串成的“花朵”。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甜美得如同最上等的蜂蜜。然而,当她笑起来时,汉斯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葛丽特的嘴里,原本整齐的小乳牙,此刻只剩下寥寥几颗,孤零零地坚守着阵地。空缺的地方,露出的不是粉嫩的牙床,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替代品!
那不是恒牙。那是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糖浆般的物质!它们填补在缺失的牙位上,呈现出牙齿的形状,边缘光滑,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如同糖果般的晶莹光泽!葛丽特说话时,那些“糖牙”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在糖果屋无处不在的暖光下,闪烁着非自然的、冰冷的微光!
“葛丽特!你的牙!”汉斯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牙?”葛丽特困惑地眨了眨眼,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自己新长出的“糖牙”,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疼了呀!玛莎奶奶说,这是糖仙子送我的礼物!比以前的牙齿更漂亮,更甜呢!”她说着,又拿起一块刚烤好的、散发着诱人焦香的姜饼小人,毫无顾忌地塞进嘴里,用那些“糖牙”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坚硬的姜饼在“糖牙”下如同酥脆的饼干般碎裂。
汉斯看着妹妹脸上那纯真而满足的笑容,看着她用那些诡异的“糖牙”咀嚼着同样诡异的食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抓住葛丽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跟我走!葛丽特!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现在!”汉斯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恐惧。
“离开?”葛丽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为什么?这里有吃不完的糖果!有温暖的床!玛莎奶奶对我们那么好!我不要走!”她用力想挣脱汉斯的手。
“她是个巫婆!葛丽特!”汉斯低吼道,指着妹妹嘴里那些闪烁的“糖牙”,“她在用你的牙齿做糖果!她在把你变成…变成糖果的一部分!”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崩溃。
“你胡说!”葛丽特尖叫起来,用力甩开汉斯的手,小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玛莎奶奶是好人!她给我糖吃!给我新裙子!你嫉妒!你坏!”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转身,朝着玛莎夫人房间的方向跑去,“我要告诉玛莎奶奶!”
“葛丽特!回来!”汉斯目眦欲裂,拔腿就追!
葛丽特跑得飞快,裙子在她身后飘动。她冲过铺满硬糖的走廊,冲向玛莎夫人那扇虚掩的房门——那间“糖果培育室”!
“玛莎奶奶!哥哥他…”葛丽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景象,让追到门口的汉斯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房间中央,不再是那个巨大的透明糖浆容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诡异的“培育床”!那是由无数根洁白、光滑、如同某种巨大生物肋骨般的物质交错搭建而成的平台!平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不断缓缓蠕动着的、如同活物般的雪白糖霜!
而就在那蠕动的糖霜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形!
是葛丽特!
不,是另一个“葛丽特”!一个完全由糖果构成的“葛丽特”!
她的身体轮廓清晰可见,但材质却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冰糖!肌肤是粉红色的草莓软糖,透着诱人的光泽!头发是流淌的、如同融化巧克力般的黑色糖浆!她身上穿着和外面葛丽特一模一样的裙子!而她的脸庞…正是葛丽特此刻惊恐表情的完美复刻!甚至连她嘴里缺失的牙齿位置,也镶嵌着和外面葛丽特一模一样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糖牙”!
这个“糖果葛丽特”静静地躺在蠕动糖霜的“牙床”上,无数条之前汉斯见过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线虫(现在看清了,它们更像是细小的、半透明的糖蛆!)正从糖霜深处钻出,密密麻麻地覆盖在“糖果葛丽特”的身体表面!它们蠕动着,啃噬着,似乎在“加工”,又似乎在…“喂养”!
真正的葛丽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躺在蠕动糖霜上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糖果复制品,小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抽气声,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尖叫!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搭在了葛丽特的肩膀上。
玛莎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脸上依旧带着那慈祥得令人心寒的笑容。她俯下身,凑到葛丽特耳边,声音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诱惑和不容抗拒的力量:
“看啊,我的小甜心…那就是你未来的样子…多么完美…多么甜蜜…永远…留在这里…成为最甜美的存在吧…”
随着她的话语,葛丽特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眼中的惊恐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迷离的、如同被糖浆彻底浸透的茫然!她脸上那极致的恐惧表情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缓缓平复,嘴角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拉…最终,凝固成一个和床上那个“糖果葛丽特”一模一样的、空洞而甜美的微笑!
“不——!!!”
汉斯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猛地冲向玛莎夫人,想要将妹妹从她手中夺回来!
玛莎夫人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随意地挥了挥另一只手。
一股无形的、带着浓烈甜香的巨力猛地撞在汉斯胸口!他如同被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整个人离地飞起,重重地砸在走廊对面由硬糖构成的墙壁上!“咔嚓!”坚硬的糖果墙壁被他撞得碎裂开来!汉斯眼前一黑,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从嘴角溢出,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
他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玛莎夫人温柔地牵着脸上凝固着甜美微笑的葛丽特,一步步走向那个由白骨和蠕动糖霜构成的恐怖“牙床”。葛丽特如同一个乖巧的木偶,任由玛莎夫人将她抱起,轻轻地、如同放置一件最珍贵的艺术品般,放在了那个“糖果葛丽特”的身边。
蠕动糖霜如同有生命的毯子,瞬间包裹上来,温柔地覆盖了葛丽特的双腿、腰肢…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糖蛆从糖霜深处钻出,欢快地涌向葛丽特的身体!
“不…葛丽特…”汉斯发出绝望的呜咽,挣扎着想爬过去。
玛莎夫人站在“牙床”边,琥珀色的眼眸满意地注视着糖霜缓缓覆盖葛丽特的身体,看着那些糖蛆开始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蠕动。她脸上那慈祥的笑容如同刻上去的一般,在摇曳的暖光下显得无比诡异。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瘫倒在碎糖堆里、满脸血污和绝望的汉斯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慈爱,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打量储备食材般的审视。
她迈开脚步,踩在由孩子们牙齿化成的硬糖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步一步,朝着汉斯走来。那温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别急,小汉斯…奶奶的糖果屋…永远欢迎…新的小牙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