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卖惨大会（2/2）

“静听轩”的布置刻意规避了审查室的冰冷。柔和的灯光，舒适的座椅，甚至还点缀着两盆归墟自产的、不会开花的观叶绿植（经过安全检查）。小七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但款式休闲的便装，坐在那里，面前只有一杯清水和一个看似普通的平板记录本。

第一个被引入的是个眼神凶狠、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代号“铁砧”。他大马金刀地坐下，上下打量着小七，嗤笑一声：“归墟没人了？派你这么个小白脸来听老子讲故事？”

小七微笑，笑容真诚毫无芥蒂：“铁砧先生，您好。这里没有审讯，只是倾听。您可以把这里当作一个……树洞。说什么，怎么说，都随您。我的工作只是记录，或许，也能偶尔递杯水。”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铁砧愣了愣，准备好的对抗姿态有些无处着力。他哼了一声，开始讲述自己如何在一个弱肉强食的聚集地凭借武力上位，又如何因为不满首领苛待手下而火并夺权，语气激昂，充满了对自身力量的自诩。

小七全程安静聆听，眼神专注，适时点头，并在平板上快速记录。他不仅记录言语，还通过内置传感器，记录对方心率、呼吸、微小的面部肌肉变动、手势频率等多项生理指标。当铁砧讲到某些关键冲突节点，语气出现不易察觉的飘忽或加强时，小七会温和地追问一两个细节，既不显得质疑，又能引导对方补充信息。

铁砧讲了足足半小时，最后喘了口气，看向小七：“就这些！老子手上是有人命，但都是该杀之人！你们归墟，容不容得下？”

小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平板转向他，上面以清晰的结构化摘要形式，呈现了他刚才叙述的核心事件、人物关系、关键选择点。“铁砧先生，这是根据您口述整理的要点，您看看有无重大出入？另外，根据记录，您在讲述到接管聚集地后分配粮食、以及为了保护两名老人与外来掠夺者冲突时，情绪波动（自豪感）最为明显。这些信息会作为参考。”

铁砧看着那简洁清晰的摘要，有些发懵。他本以为对方要么会被他的“凶悍”震慑，要么会质疑他的动机，没想到是如此……客观的梳理。那指出他“自豪感”的备注，更让他有种被看透的异样感，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被冒犯。

“差、差不多吧。”他嘟囔道。

“感谢您的坦诚。请先回去休息，后续安排会通知您。”小七起身，礼貌地送客。

接下来的访谈者各式各样。

一个瑟缩的年轻人，讲述自己如何在恐惧中为了一口吃的出卖同伴，事后又愧疚不已试图补救，最终流落至此，语气充满自我厌恶。小七倾听时，眼神充满理解与包容，让年轻人渐渐放松，说出了更多细节。

一个看似精明的中年女人，将自己的偷窃与信息倒卖行为包装成“资源优化配置”和“情报工作”，言辞闪烁。小七不置可否，只是将她话语中前后不一致的时间点和利益描述，轻轻点出，女人顿时冷汗涔涔，补充修正。

还有一个老者，平静地叙述自己如何在食物断绝的绝境中，做出了“那个选择”……小七记录着，同步分析着老者提及此段时，生理指标显示的深层痛苦与刻意压抑，以及之后所有叙述中，对秩序和规则的异常渴望。

小七高效地工作着。他不需要休息，不会感到疲惫或情绪波动。每一个故事，无论血腥、悲伤、扭曲还是温暖，都被他巨细无遗地记录、结构化、交叉比对。他的数据库里，人性的复杂光谱被快速填充，各种行为模式、动机组合、压力下的反应类型，逐渐形成庞大的分析模型。

而来访者们，大多只记住了这个“归墟派来的、特别帅又特别会倾听的年轻人”。他好像总能理解你的处境，又不带任何评判，让你不由自主地说出更多。没人会想到，这个拥有最完美社交外表、能做出最恰当共情反应的存在，本质上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信息处理与采集机器。

“那个小七助理，真是厉害，跟他聊完，好像自己也把事情理清了。”

“是啊，长得又好，说话又好听，归墟真是人才济济。”

“他记录得可认真了，应该能帮我们公正评估吧？”

灰鸽和其他审查员，则获得了宝贵的一手、经初步梳理和标注了矛盾点的原始资料，大大提高了后续深入评估和判断的效率与准确性。小七提供的生理指标分析，更是成为识别伪装和深层情绪的重要参考。

慕紫嫣定期调阅小七汇总的“人性数据报告”，看着那些被量化的挣扎、权衡、残存的光亮与深陷的黑暗，沉默良久。

“这些故事本身，就是最珍贵的资源，比任何技术图纸都更能告诉我们，我们正在重建的文明，需要怎样的基石。”她对陈立峰说，“告诉内务部，妥善保管和利用这些资料。它们不仅是评估个人的工具，未来也可能成为我们理解末世人心、制定更合理社会规则的宝贵智库。”

她看向“静听轩”的方向，那里，小七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接待着一个个背负着过去、寻求着未来的灵魂。

归墟的墙内，科技在飞跃，秩序在建立；墙下，“静听轩”里，一个机器人在安静地收集着人性的碎片，试图拼凑出灾难之后，人类灵魂真正的模样。这本身，就是一种冰冷又温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