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御笔自述(2/2)
我们姐弟之间,渐渐生了嫌隙。
沈砚说:陛下还小,不懂事。
我说:不小了,该懂了。
我给他布置课业,让他看奏章,让他学着处理朝政。
我们吵过,闹过,甚至差点兵戎相见。
但我始终记得,那个在雪夜里冻得发抖,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的小小婴孩。
直到他主动提出禅让。
那夜在暖阁,他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皇姐,我累了,怕了,这江山我背不动。
我摸着他的头,想起他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靠在我怀里。
我说:好,皇姐替你背。
登基那日,沈砚跪在百官最前面。
我走过他身边时,他抬头看我,眼中是骄傲,是痴迷,是永不褪色的忠诚。
那一刻我知道,这龙椅再冰冷,有他在,就不冷。
天授元年,北疆战起,江南生乱。
他一身是伤从北疆赶回来,又马不停蹄奔赴江南。
我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怕。
怕他回不来,怕这偌大江山,又只剩我一个人。
好在,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但活着回来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许他轻易涉险。
北疆平定后,我让他留在京城,主持军务改革。
他很能干,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我知道,他有时会望着北方出神。
他说:臣不是想打仗,只是习惯了。
我懂。
鹰关在笼子里,会憋死的。
所以我偶尔会放他出去,巡边,练兵,剿匪。
但每次都严格限定时间,必须按时回来。
他很听话,每次都会提前回来。
他说:臣想陛下了。
我们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朝堂上的反对声渐渐平息,因为天授盛世是实实在在的。
百姓安居,国库充盈,边疆安定。
那些老臣开始催我立储。
我说:朕有皇夫。
他们说:皇夫再好,终究不是亲子。
沈砚听到这些话,会难过。
夜里,他会抱着我,小声说:陛下,臣是不是耽误陛下了?
我说:闭嘴。朕有你就够了。
是真的够了。
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已经够重了。
我不想再添一个孩子,来分走我对他的关注。
天授四十二年,沈砚病了。
年轻时受的伤,到老了都找上门来。
他常常咳嗽,夜里疼得睡不着。
我让太医日夜守着,用最好的药。
他说:陛下别担心,臣没事。
但我知道,他一天比一天虚弱。
天授四十五年春,他彻底倒下了。
那天,我们还在下棋。
他执白子,手抖得厉害,棋子掉在棋盘上。
他说:陛下,臣下不动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下就不下。
他靠在我怀里,像年少那样。
他说:陛下,臣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陛下。
我说:朕也是。
他笑了:臣知道。陛下嘴上不说,但臣都知道。
那夜,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没醒。
太医说:皇夫殿下薨了。
我没哭。
只是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一天一夜。
流云来劝,我说:让朕再陪陪他。
他颈上的项圈,是我元年给他戴上的。
这些年,从未摘下。
内侧我刻的那四个字——此生不负,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我轻轻抚摸那四个字,终于落下泪来。
砚儿,你做到了。
此生不负。
他走后,这紫宸殿空了很多。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我们曾对弈的暖几,看着他曾跪着为我梳头的那个位置。
有时恍惚间,会觉得他还在。
一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大殿。
我开始写这些文字。
写给后世看,也写给他看。
砚儿,若你有灵,该知道朕在写什么。
朕在写,这一生,幸而有你。
今冬格外冷。
太医说,我旧疾复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也好。
砚儿,你等等朕。
朕很快就来。
这万里江山,朕守够了。
下一世,朕不做皇帝了,你也不做皇夫。
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登高,冬日围炉。
可好?
御笔至此,墨尽灯枯。
梁清凰
绝笔”
天授四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女帝梁清凰驾崩于紫宸殿。
临终前,她留下两道遗诏。
其一:传位于皇侄梁珩(萧擎之孙,过继至梁氏宗室),谥号天授圣祖。
其二:与皇夫沈砚合葬于皇陵,棺椁并置,永不分离。
举国哀悼,万民缟素。
出殡那日,京城下了二十八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如絮,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皇陵。
棺椁入土时,人们看见,女帝手中紧紧握着一枚赤金凰鸟玉佩。
那是当年她系在沈砚腰间的信物。
而沈砚的颈上,依然戴着那枚黑皮项圈,金凰扣饰在雪光中微微闪烁。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四十八年的爱恨情仇、文治武功,都深深掩埋。
只有史书上那行字,历久弥新:
“天授盛世二十八载,帝后情深,江山永固。”
后世有诗云:凤鸣九霄山河动,凰栖梧桐影成双。项圈犹戴生死契,青史并肩日月长。——《咏天授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