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魂兮彷徨(2/2)
他甚至……记得在某个月色尚可、自己心情不算最糟的夜晚,或许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了施舍与某种模糊责任感的冲动,他对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睡得并不安稳的灰褐色身影,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他本源福运的金色光絮,轻轻弹了过去——那是【福运赐予】。
一个极其微弱、时效短暂的祝福,大概只能让那倒霉孩子接下来几天少摔几跤,或者捡到的果子不那么苦涩。他做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多事,并且立刻将那点联系从意识表层屏蔽,假装从未发生。
但现在——
诡计猛地闭上眼,又倏然睁开。左红右蓝的异色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所有的情绪——懒散、厌烦、疲惫——都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他集中精神,调动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归一】系统对自身能量标记的感知力,如同在浩瀚的信息海中,精准地打捞那根几乎已被遗忘的、细若游丝的“线”。
那是连接他与那缕【福运赐予】的、比蛛丝更脆弱的精神印记。
意识深入,捕捉,探寻……
空了。
那片本应存在一丝微弱反馈的感知区域,此刻一片死寂的虚无。不是距离遥远导致的模糊,不是被干扰的断续,而是彻底的、干脆利落的——断开。消散。仿佛那缕福运从未被赐予,或者,承载它的存在,已经……
诡计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尽管只有一瞬。
不好的预感不再仅仅是萦绕,而是化作冰冷的、带着倒刺的藤蔓,猛然勒紧了他的胸腔,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收缩,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那痛感并不剧烈,却无比清晰,混合着某种沉甸甸的、名为“失约”的铅块,压在他的神经上。
他答应过苏明(尽管是敷衍),甚至……或许在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层面,他对那个沉默怯懦、背负着不公命运的小东西,有过一丝极淡的、连“责任”都算不上的……留意。
而现在,联系断了。在那个满身霉运、毫无自保能力的小兽身上,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笨蛋本体失约咯~”
幻影那令人牙痒的、带着黏腻嘲弄的嗓音,仿佛还残留在他耳边的空气里,然后彻底消散,连同他那恶劣的存在感一起。只留下这句判词般的话,在寂静温暖的树屋中,在诡计冰冷的心头,反复回荡。
失约。是的。他没能看住。无论是疏忽,还是那该死的、无法预料的“霉运”终究带来了灾厄,结果都一样。那个灰褐色的小小身影,可能……真的“出事”了。
诡计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他异色的眼眸盯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风暴——愤怒、焦躁、冰冷,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慌。
对再次“失去”,对“约定”破碎,对“责任”落空的本能恐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了。
只有屋檐积蓄的水滴,偶尔坠落,砸在树下湿润的泥土或叶片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空洞,寂寞,像为某种未曾正式宣告就已经结束的、微不足道的守护,敲下最后的句点。
树屋内,【太阳真火】转化的暖意依旧均匀地弥漫着,云璃在睡梦中发出安稳的鼻息。一切都温暖、静谧,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用谎言编织的茧。
诡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那气息不再有白雾,却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必须做点什么。尽管他一千一万个不想动弹,不想卷入新的、显而易见的“大麻烦”。
但有些线,一旦在心底系上,哪怕再细,再轻,被扯断时带来的空洞与回响,也足以惊醒某些他一直试图催眠的东西。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潮湿的气息正在缓慢蒸发,但夜还深。
常安坐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旧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着他专注却又有些涣散的脸。屏幕上是一场激烈的虚拟战斗,光影特效绚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发出密集的咔嗒声。一碗吃了一半的、已经凝起油花的炒面放在手边,一次性筷子横在碗沿。旁边还有半罐打开的可乐,气泡早已散尽。
他时不时地,会从激烈的战局中短暂抽离,眼皮一撩,视线掠过屏幕边缘,投向斜对面那扇小窗户。
窗外,街角“忘忧网吧”的蓝色霓虹招牌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在雨停后显得更加清晰刺眼。进出的人换了几波,依旧是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年轻面孔。
【记录出入。频率,特征。】
老板的指令在脑海角落亮着。常安在心里默默记下:23:47,三人进,两男一女,衣着休闲;23:52,一人出,男性,深色外套……频率一般,特征……无特别。都是普通网民的样子。
记录完,他的视线又迅速回到游戏屏幕上,操纵的角色一个漂亮的走位躲开技能,反手一套连招带走了对手。他嘴角无意识地咧了咧,端起旁边的可乐灌了一口,冰冷的甜腻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
夜宵在手边,游戏在眼前,监视目标在视线内规律地活动着,账户里多了几千块定金,尾款丰厚可期。除了椅子不太舒服,夜晚有点漫长之外,一切似乎……都还行。
他甚至惬意地往后靠了靠,尽管椅子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雨停了,连最后一点干扰性的噪音也消失了。这个潮湿的、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夜晚,仿佛正在他这间小小的、充斥着泡面味和屏幕光的监视点里,被切割、整理、纳入某种可控的、甚至略带麻木的“日常”轨道。
常安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新一轮的团战中。窗外的城市渐渐沥干雨水,霓虹依旧,仿佛什么都不会真正改变,什么都不会真正消失。
除了,某些连接,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断裂时,发出的、只有特定存在才能听见的、绝望的轻响。
诡计站在树屋中央,暖意均匀弥散,女儿安稳的呼吸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冷的空洞。幻影的嘲弄言犹在耳,赵璐那张怯懦卑微的脸在脑海中反复闪现,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扎刺着他试图维持平静的神经。
失约。出事。倒霉的孩子。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那惯于逃避复杂情感的内心里,硬生生犁开一道无法忽视的沟壑。烦躁,冰冷的愤怒,还有一丝更深处、被他竭力否认的、对“可能失去”的细微恐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他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任何超出他“懒散背景板”计划的意外,更讨厌这种被迫面对“自己可能搞砸了”的局面。但有些事,不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装一切如常就能过去的。
诡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对异色瞳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制成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晦暗。他需要确认。需要知道那个灰褐色的小东西到底怎么样了。是又因为那该死的【天谴霉运】陷入了更大的麻烦,还是……更糟。
直接冲出去漫无目的地寻找?那太蠢了,效率低下,而且会把他自己暴露在更多麻烦中。动用【万物谛听】大范围搜寻?消耗巨大,且在地府那种特殊环境,隔着阴阳界限,效果未知,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内部”的渠道。
爪子伸向爪机。
他拿起了爪机,爪尖有些生涩地划开屏幕,在极其简陋的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一个名字——【谛听(地府·非急勿扰)】。
名字后面还有个括弧备注,是谛听自己加上去的,充满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和预防被骚扰的警惕。
诡计爪尖点下了拨号键。
“嘟——嘟——”
等待音在寂静的树屋里响起,单调,绵长,每一响都像是在丈量他心底那点不确定和焦躁扩散的速度。出乎意料,或者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对方是掌管聆听三界、监察万灵的谛听——电话几乎没有经历通常的漫长等待,只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通了。
“诡计?”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作用于接收者的精神层面,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透彻感,却又巧妙地收敛了绝大部分神性威压,显得平和而……公事公办。正是谛听。
没有寒暄,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是平静地确认来电者的身份。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通电话,或者,对他来说,分辨来电者的精神印记如同呼吸般自然。
诡计握紧了些爪机,指尖微微用力。他不太习惯这种“正式”的通讯方式,尤其对象是谛听这种代表着某种秩序和“麻烦”的存在。但他强迫自己摒弃那些无用的情绪,用一种尽可能简洁、直接、甚至带着点他惯常懒散冷漠的语气,开口:
“是我。”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那点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占了上风。他省略了所有前因后果的铺垫(那些谛听想知道的话自己就能“听”到大部分),直切核心:
“找个人……不,找个‘灵’。大概刚下去不久。灰褐色,很小,很……倒霉。额心有撮暗金色的毛。叫赵璐。”
他将自己感知到的、关于赵璐最显着的特征和那股特殊的“霉运”气息描述了一遍,语气算不上急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需要得到回应的坚持。他没有说“请帮忙”,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找,只是陈述了需求。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别扭,直接,懒得客套,却也透露出此事对他而言的必要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并非迟疑,更像是谛听在同步调动他那无边无际的聆听之力,在浩瀚繁杂的亡者信息流与地府记录中,检索、过滤、定位诡计所描述的特定存在。这个过程对谛听而言可能只需一瞬。
几秒钟后,谛听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无波:
“特征已记录。地府记录庞杂,新魂流转有序亦有变数,需时核查。”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也没有追问诡计找此“灵”的缘由——这大概是他作为古老神只的“职业素养”,或者,是他对诡计某种程度上的“了解”与“容忍”。
“我会吩咐底下当值的鬼差留意,在常规核验流程中多加注意。”谛听补充道,语气是一贯的、不掺杂个人情感的办事口吻,“若有确切消息,会告知你。”
这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的回应了。毕竟地府有地府的规矩,谛听虽位高权重,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刚下去的、看似平平无奇的亡魂大动干戈,动用非常手段。能“吩咐底下留意”,在“常规流程中注意”,已经是看在“诡计”这个特殊存在,以及其描述中那“很倒霉”可能隐含的非常态因素上了。
诡计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得到这个答复,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但也知道这大概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佳结果。他抿了抿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嗯。”
算是接受,也算是感谢,虽然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保持通讯畅通。”谛听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取代了谛听平稳的声音。
诡计缓缓放下爪机,冰冷的塑料外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精神连接断开后的微麻感。他站在温暖的树屋中央,窗外是彻底停雨后、万籁俱寂的深沉夜色。
谛听答应帮忙“留意”了。但这“留意”需要多久?赵璐现在到底在哪儿?是懵懂无知地随着亡魂大军浑噩前行,还是已经因为那该死的“霉运”又陷入了地府的什么麻烦里?甚至……更糟?
不确定的等待,往往比已知的坏结果更磨人。
诡计异色的眼瞳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里刚刚停歇的雨,仿佛又化作了无形的、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勒进他刚刚因为得到谛听回应而略微松缓些许的心绪。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太阳真火】维持的暖意依旧,却仿佛再也无法真正驱散从他心底蔓延开来的、那片属于未知与不安的寒意。
树屋很安静。云璃睡得很沉。
而他,这个极度怕麻烦、渴望当背景板的粉蓝色麒麟,却不得不站在这里,为他一时心软而留下的、另一个“麻烦”的命运,悬起一颗冰冷而沉重的心。
等待,像一滴浓墨,在意识的湖面缓缓化开,染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