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恒温树屋与失温预告(1/2)
雨声渐次,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细碎而连绵的尾音。路灯昏黄的光穿透湿漉漉的空气,将一行大小各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积水微光的街面上,像一组移动的、沉默的皮影戏。
诡计的右爪被一只更小、更柔软的爪子紧紧握着。云璃走在他身侧,小小的翅尖即使收拢在背后,那梦幻般的淡蓝色膜翼边缘依旧在路灯下流转着琉璃似的微光。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稚嫩清越的嗓音像珍珠滚落玉盘,每一个字都浸着纯粹的、未被雨水打湿的欢欣。
“阿娘阿娘,今天老师教我们认云纹啦!就是那种,咻——这样绕起来的!”她空着的另一只小爪子在空中笨拙地画着弧线,试图描绘出古老纹样的神韵。“我觉得没有阿娘翅膀上的纹路好看……”
诡计的左眼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阿娘”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钩子,每次听到,都会在他心口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轻轻拉扯一下。提醒着他那些失去的、错位的、和永远无法归位的时光与身份。
他曾试图纠正,但云璃总是眨巴着那双异色瞳,清澈得能倒映出他所有狼狈——然后用那种混合了依赖、眷恋和一点点小委屈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所有“严厉”的说教都溃不成军。
于是他只能“唔”、“嗯”、“是吗”地应着,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懒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小心藏好的疲惫。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似乎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上,又或者,是落在更远处、那一片被雨幕和夜色吞噬的虚无里。只有云璃那清泉般淌过耳畔的声音,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可辨的锚点,拽着他,不让他彻底沉入内耗的深海。
天禄那边就热闹得多。他拉着自家的皮七星,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声音一个比一个亮,讨论的话题从“幼儿园今天点心是什么”跳到“我发现一个超棒的藏金球球地点但被四不像发现了”,毫无逻辑,却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轰鸣的快乐。
赐福牵着星璃,小金貔貅的毛发在雨中依旧蓬松,带着点温顺的、内敛的光泽。赐福听得认真,时不时温柔地回应,橘黄色的眼眸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和。星璃则有些怯生生的,但被赐福牵着,也渐渐放松,小声补充着哥哥们遗漏的细节。
至于兔三星和四一星?这两只幼崽迈着小短腿,努力追在“老大”皮七星后头。他们爪子里都攥着一把小小的、印着幼稚园标志的透明雨伞——那是细心的老师发的。赐福原本想一并牵着,但两只小的都摇头拒绝了,大概觉得跟着“皮七星老大”探索雨中的世界,比被长辈牵着更有趣。
四一星那身嫩草汁般的绿色绒毛在伞下显得格外清新,肚皮上那颗小金星随着走动若隐若现;兔三星雪色绒毛里的三颗小星星则在伞沿滴落的水珠折射下,偶尔闪烁一下碎钻似的光。
这是一幅再平常不过的、接幼崽回家的雨中画卷。潮湿,嘈杂,充满琐碎的对话和幼崽特有的、精力过剩的躁动。是“生活”本身最熨帖的温度。
直到——
诡计突然感觉自己的左爪,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不是雨水。不是风。是一种……略带冰凉,却又无比熟悉,熟悉到令他瞬间毛骨悚然、仿佛触摸到自己另一层皮肤的……存在感。
他脚步猛地一顿,几乎微不可查,但被他牵着的云璃立刻有所察觉,仰起小脸:“阿娘?”
诡计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雨丝斜斜划过他的视线。就在他身侧,几乎与他并肩而立,一个身影悄然浮现。粉蓝色的毛发,异色的眼瞳,如出一辙的、几乎融于夜色的微光。
幻影。他的影子,他的“共犯”,他的……麻烦精。
那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上,笑容灿烂得近乎刺眼,在昏黄路灯和连绵雨丝的背景里,像一幅精心绘制却毫无温度的假面。
诡计的眼神在瞬间冷却下去,凝结成冰。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深切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厌烦和警告。他停下脚步,将云璃往自己身后轻轻带了带,尽管知道这举动对那个存在而言毫无意义。
“回去。”
两个字,从齿缝间清晰有力地挤出,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意味,和一股隐隐躁动的、属于凶兽侧的低气压。周围的雨丝似乎都因这两个字凝滞了一瞬。
幻影的笑容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改变。他甚至悠闲地甩了甩尾巴尖,仿佛在欣赏诡计这难得的、近乎炸毛的反应。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凑近一步,几乎贴到诡计耳侧。那气息冰冷而缥缈,带着梦境与欺诈特有的、令人不安的质感。
“放心~”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诡计耳廓的绒毛,刻意拖长的语调里满是戏谑,“我亲爱的~本体~”
“他们,”幻影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前面浑然不觉、仍在叽叽喳喳的天禄和幼崽们,以及旁边温柔注视星璃的赐福,最后回到诡计冰冷紧绷的侧脸上,笑意加深,“看不见我的~”
“我亲爱的”、“本体”——这两个词被他用某种黏腻的、仿佛涂抹了蜜糖又淬了毒液的语调吐出,精准地踩在诡计理智和暴怒的边界线上。
诡计周身那层排开雨水的气息猛地紊乱了一下,几缕雨丝趁隙打湿了他额前的绒毛。他左边的赤红眼瞳深处,似乎有暗色的火焰倏地窜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瞳孔危险地收缩。爪尖无意识地扣紧了云璃的小爪子,惹得小云璃轻轻“咦”了一声。
“诡计?”
赐福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气息细微的变化和停顿,他回过头,橘黄色的眼眸里带着熟悉的担忧,看向僵立原地的诡计,又看了看他身旁——那里在赐福眼中,只有空荡的、被路灯照亮的雨丝。“怎么了?”
“……没事。”诡计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比刚才更加紧绷,甚至能听出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强迫自己移开与幻影对视的目光,重新看向赐福,试图让表情缓和下来,但那效果实在勉强。
幻影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也没看见诡计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他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施施然从诡计身侧走开,微微弯下腰,将那张与诡计一模一样、却挂着截然不同笑容的脸,凑到了正仰头好奇看着他的云璃面前。
“嗨,小不点~”幻影的声音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诱哄,“今天在‘那个地方’,玩得开心吗?”他刻意模糊了“幼儿园”这个词,用“那个地方”代替,眼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云璃眨了眨眼睛,左浅金右雾银的异色瞳里倒映出幻影带笑的脸。她继承了诡计的血脉,自然能看见这个“影子叔叔”。她似乎并不害怕,反而因为多了一个“听众”而更加兴奋,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声音清亮:“嗯!开心!影子叔叔,我今天学了新的云纹哦!还有……”
她开始叽叽喳喳地向幻影复述起来,甚至比刚才对诡计说得还要起劲。或许是因为幻影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怂恿意味的倾听姿态,让她觉得比对着总有些心不在焉的“阿娘”更能得到回应。
诡计站在原地,听着身后女儿雀跃的声音和幻影偶尔插入的、带着明显引导和夸张惊叹的附和(“哇!真的吗?”“我们小云璃这么厉害!”),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雨丝冰冷地贴在他刚才被气息扰乱而打湿的额发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意和烦躁被强行压成一片深沉的、无奈的晦暗。他知道幻影是故意的。这家伙总能精准地找到他最不设防、或者说,最柔软的时刻出现,然后像顽童戳破泡泡一样,戳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不再试图驱赶——那只会让幻影更兴奋。他只是沉默地,重新握紧了云璃的小爪子,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稳定,仿佛刚才的停顿和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那背影,在迷蒙的雨夜和路灯下,显得比刚才更加挺直,也更加……孤独。像一头被迫与自己的影子同行,明知其不怀好意,却无法真正摆脱的、困兽般的生灵。
幻影则悠然地跟在他身侧,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继续逗弄着小云璃,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饶有兴致地锁在诡计僵硬的侧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亲手拉开帷幕、主角却浑然不知的,绝佳的好戏。
雨,依旧不急不缓地落着,将这一切对话、凝视、暗涌的波澜,都笼罩在它那潮湿而广大的寂静之下。只有幼崽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和天禄偶尔拔高的、讨论烤红薯在哪里的嗓门,刺破雨幕,飘向鹿人店那在夜色中亮起温暖灯光的轮廓。
雨水将江城浸泡成一片流动的、倒映着破碎霓虹的暗色琥珀。街道湿滑,行人稀疏,匆匆的脚步溅起细小的、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水花,旋即又被更多的雨水吞没。
常安握着手机,指尖被冰凉的机身和更冰凉的雨水浸得有些发木。屏幕亮着幽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或许有,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不耐和某种被强行压下的、类似野兽被驱策时的不爽。黑色夹克的领口竖着,也挡不住湿冷的夜风见缝插针地往里钻。
手机嗡嗡震动着,不是来电,是加密通讯软件里跳出的新消息。那个没有头像、代号是一串乱码的“老板”,正用简洁到近乎苛刻的短句,向他传达着“计划”的后续步骤。
【C点。观察窗口。蓝色招牌。记录出入。频率,特征。自此刻起。至次日06:00。】
常安盯着那行字,腮帮子的肌肉不明显地鼓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被雨水模糊的、充斥着廉价霓虹招牌和小吃摊油烟的街道,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商量的“C点”和“自此刻起”。
“操……”一个低低的、含糊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立刻就被更大的雨声和远处汽车的噪音碾碎。他想骂娘,想摔手机,想把身上这件湿了一半的夹克脱下来扔进路边的积水里。他妈的,这叫什么事?计划第一步?在街上像个傻逼一样淋雨闲逛只是第一步?现在告诉他,真正的“活儿”是像个桩子一样杵在某个指定的破窗口前,像个偷窥狂一样盯着某个“蓝色招牌”看一整夜,直到明天早上六点?
他今天晚饭还没吃呢!胃里空荡荡的,被冷风一吹,泛起一阵酸涩的绞痛。中午为了赶去上一单的汇合点,他只胡乱塞了个冷面包。现在,饥饿感像苏醒的活物,抓挠着他的胃壁,混合着被雨水和突发任务打乱节奏的暴躁,让他浑身都不对劲。
可惜,屏幕那头的人,或者说,那股支配着他账户余额和近期生计的无形力量,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抱怨、质疑甚至只是喘口气的机会。就在他那个无声的“操”字尾音还未散尽时,手机又轻轻一震。
不是新指令。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收到转账,金额:3,500.00元。】
紧接着,又是一条。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收到转账,金额:500.00元。】
两笔,正好四千。是之前说好的、这一单的“前期定金”的一部分。数字不大不小,但对于此刻饥肠辘辘、身上现金即将见底的常安来说,无异于沙漠里的滴水。更别提通讯软件里,紧随转账通知之后,“老板”言简意赅的补充:
【事成。尾款十倍于此。】
常安的目光在“十倍于此”那几个字上停顿了零点几秒。十倍于四千,是四万。加上这已经到账的四千,就是四万四。对于一单看起来只是“观察记录”、时限一夜的活儿来说,这价钱……丰厚得有点不正常,甚至透着一股不祥的诱惑力。
高风险,高回报。他脑海里闪过这句自己用来安慰(或者说麻醉)自己的信条。是了,这才是他这种人该干的活儿。轻松钱?不存在的。越是看起来简单的“观察”,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就越麻烦,价钱自然就越高。他早该想到。
心底那点“骂娘”的冲动,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嗤啦一声,只剩下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迅速被更现实的考量取代。胃还在痛,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也仿佛有了点温度——金钱带来的、虚幻的体温。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知是抹去疲惫还是某种自我厌恶的情绪。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回复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上了点职业化的、摒弃情绪的简洁:
【收到。C点确认。即刻开始。】
发送。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收起了手机,仿佛多看一眼那冰冷的指令和诱人的数字都会动摇他刚刚下定的决心。他站在原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雨夜中模糊的街景,迅速锁定着“蓝色招牌”。不难找,这条街上,蓝色的霓虹有好几处,但符合“观察窗口”描述的……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斜对面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窗户,窗户对着的,正是街角一家闪着俗艳蓝光的“忘忧网吧”的霓虹招牌。网吧门口,几个穿着单薄、缩着脖子抽烟的年轻人进进出出,蓝色的光映着他们年轻却没什么生气的脸。
就是那里了。一个绝佳的、不起眼的、又能清晰看到目标区域大部分动静的观察点。老板选地方,确实有点眼光。
确定了位置,常安却没有立刻动身。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街边在雨棚下冒着滚滚白气、散发着浓郁油脂和香料气味的小面摊。昏黄的灯泡在雨夜中撑开一小团温暖的光晕,锅里翻滚的面汤,摊主熟练的捞面动作,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却极具冲击力的召唤。
去他妈的计划,去他妈的观察。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反正……老板不至于只叫他一个人来干这活儿吧?这种“观察”任务,多一个人少一个眼睛,区别不大。再说了,填饱肚子,才能更精神,观察得更仔细,不是么?这很合理,非常合理。常安迅速用自己那套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出来的逻辑说服了自己。
他不再犹豫,抬脚就朝着那个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小雨棚走去。脚步甚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即将满足基本生理需求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雨还在下,打在他微微弓起的肩背上。他走向那团温暖的光晕,走向那碗能暂时驱散寒冷和饥饿的、廉价却实在的食物。
在他身后,网吧的蓝色霓虹在积水的倒影里破碎、流淌,像一只不眠的、冰冷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个走向面摊的、被金钱和未知任务驱策的男人,也注视着这条被雨水冲刷、却从未真正干净过的街道,以及街道尽头,那隐匿在更浓重夜色和雨幕之后的、不可测的深渊。
他的夜晚,或者说,他这单价值四万四的“监护观察”,从这碗热汤面,才刚刚开始。
雨水在窗外织就无尽的灰暗帷幕,将远近的楼宇、街道、灯火都晕染成模糊而流动的光斑,仿佛整座江城都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光的、潮湿的铅色海底。
城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没有窗户,或者窗户被厚重的、吸音材料覆盖。空气里弥漫着仪器低微的嗡鸣,和一种类似于无菌实验室与档案库混合的、冰冷干燥的气味。光线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冷白色,均匀地洒在金属质感的操作台和数块闪烁着不同数据流的屏幕上,没有阴影,也似乎没有温度。
“只安排这些人……”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音色不算年轻,带着经年累月浸泡在精密与风险中所淬炼出的、金属丝般的质感,冷静,锐利,没有多余的起伏。“上面的资金……不是很多吗?”
她站在一块最大的显示屏前,上面是分割的画面,显示着数个不同视角的监控影像——潮湿的街道,不起眼的居民楼窗口,网吧蓝色的霓虹招牌,甚至包括那个正坐在面摊雨棚下,低头大口吃面的、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的背影。她的身影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瘦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肩线平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寒意的窄刀。
“放心。”
男人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他坐在一张宽大的、似乎能旋转的座椅上,大半身形隐在屏幕光晕之外的昏暗里,只有交叠的膝盖和一只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被余光勾勒出轮廓。那只手指节修长,皮肤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金属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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