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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老掌柜的账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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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伸手往账本最厚的那页翻,指尖在纸页间摸索了一会儿,忽然抽出块蓝布碎片——布片不大,也就巴掌大,上面绣着半朵荷,针脚细密,花瓣的纹路都绣得清清楚楚,与苏晚发簪上的残荷严丝合缝,连花瓣边缘的针脚都分毫不差。

“是奶奶的嫁衣。”苏晚的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蓝布碎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件蓝布衫,奶奶一直压在樟木箱的最底下,叠得整整齐齐,领口都浆得发硬。奶奶说,当年她和爷爷分别时,爷爷非要撕块料子作纪念,“他说这样就能把我带在身边,就像我还在泉亭驿的杂货铺里,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给他煮热乎的粥”。

沈砚之接过那块蓝布碎片,指尖抚过上面的针脚——能感觉到线里掺着点细东西,硬硬的,像头发。苏晚说:“奶奶绣东西时,总爱把自己的头发掺在丝线里,说这样绣出来的花,就带着自己的命,能和喜欢的人缠在一起,拆不散,剪不断。”

账本的最后一页,粘着片干枯的荷花瓣,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粉白。花瓣旁边写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暖:“第一百只风筝飞走那天,沈先生在铺子里坐了整夜,就坐在这门槛上,望着临安北的方向。他说阿鸾姑娘收到这只风筝,就知道他在余杭巷等她,等成了巷口的老槐树,等成了铺子里的煤油灯,只要她来,就能看见。”

沈砚之忽然想起望潮桥的石栏——那上面的“沈苏”二字,周围的石面比别处光滑,像被人用手摸了无数遍,连石缝里的潮沙都被磨平了。中年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接着说:“我爷爷说,沈先生总在夜里去望潮桥,披着件旧棉袄,坐在石阶上,摸着石栏上的字哭,说对不起阿鸾,说这一百只风筝,终究没能把他带到她身边,说他怕她等得太久,怕她忘了回家的路。”

苏晚的手紧紧攥着那块蓝布碎片,指节都泛了白。她忽然明白,祖父当年订下百只风筝,哪里是为了寄信,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念想,给奶奶一个盼头——每只风筝上的“北”字,是他望着的方向;每只风筝里的潮沙,是他带着的牵挂;每只风筝上的布片,是他藏着的思念。哪怕战火纷飞,哪怕路途遥远,他也要让她知道,他在等,一直在等。

回去的路上,沈砚之把账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件易碎的瓷器,脚步放得极轻,怕碰坏了里面的纸页,怕碰散了里面的念想。苏晚用那块蓝布碎片,给拼合的诗帕缝了个边——她的针脚很细,沿着帕子的边缘,一点点把蓝布缝上去,残荷刺绣周围突然显出圈浅蓝,像镶了道月亮的边,把“相思”二字衬得愈发柔红。

“奶奶说,当年绣这件嫁衣上的荷时,总在丝线里掺点头发,一根她的,一根爷爷的。”苏晚的声音轻轻的,混着巷里的风声,“说这样就能把两个人的命缠在一起,不管走多远,不管隔多久,都拆不散,忘不掉。”

巷尾的裱糊铺亮起了风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在天井里的荷花池上——那是口老井改的池,里面种着几株荷花,此刻刚冒出些小荷叶,浮在水面上。池水里漂着的几片纸鸢残片,被风吹得慢慢聚在一起,竟拼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家”字,笔画虽然不整,却看得人心头发暖。

沈砚之把账本摊在桌上,就着风灯的光一页页翻。在“第一百只风筝”的记录底下,他忽然发现老掌柜用铅笔补了行字,笔迹比之前更歪,甚至有些潦草,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暖:“沈先生,阿鸾姑娘托人带话,说她收到了第一百只风筝,说布片上的荷她认得,说她也在等,等成了临安北的花墙,等成了窗台的‘勿忘我’,等成了能看见钱塘潮的月亮。”

苏晚往风灯里添了点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光亮忽然亮了些,照亮了账本上的水渍——那些被雨水泡晕的墨痕,竟像无数个重叠的“北”字,在光里轻轻颤动,每个“北”字的末笔都往上挑着,像一只只伸出去的手,在说:我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等你,等了好久好久。

沈砚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北”字,能感觉到纸页的温度,暖得像祖父当年的掌心。他想起航海日志里的话:“北是阿鸾的方向,是家的方向,哪怕走了再远的路,只要朝着北走,总能找到她,找到家。”

苏晚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账本上的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笑着:“他们都没骗对方,爷爷在等,奶奶也在等,哪怕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战火硝烟,哪怕隔了近百年的时光,他们的念想,还是传到了对方心里。”

深夜的余杭巷,只有裱糊铺还亮着灯,风灯的光像颗暖星,挂在巷尾,照亮了青石板上的水痕。沈砚之找了张新纸,把百只纸鸢的收据一笔一画抄下来,字迹尽量模仿祖父的笔意,每个“北”字的末笔都轻轻上挑,像要勾住纸上的光。苏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块蓝布碎片,正用细针缝着个小小的荷包——布片不大,刚好能缝成个掌心大的荷包,她把账本里掉下来的潮沙一点点装进去,沙粒落在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钱塘潮的细语。

“明天一早就去临安北,把这沙撒在奶奶的花墙下。”她把荷包缝好,用红绳系了个同心结,轻轻系在沈砚之的腰间,绳结贴在他的衣襟上,带着潮沙的凉和布片的暖,“就当是爷爷陪着她了,以后花墙下的花,就能喝着钱塘的潮沙长大,就像当年奶奶养的‘勿忘我’一样。”

沈砚之低头,摸了摸腰间的荷包,能感觉到里面沙粒的触感,细而软,像祖父藏在纸鸢里的牵挂。他把抄好的收据叠好,放进账本里,又小心地把账本收进樟木箱——这次垫了层油纸,怕再受潮。箱盖合上时,最后一页的荷花瓣忽然掉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拼合的诗帕上,像片会飞的念想。

沈砚之捡起来一看,花瓣背面竟有个小小的牙印,浅浅的,却能看清齿痕的形状——是祖父的牙印!他忽然想起航海日志里的记载,祖父写过:“阿鸾总爱咬我送的花,说这样花就带着她的味儿,我走到哪儿都能闻见,哪怕隔着江,隔着山,也能顺着味儿找到她。”

苏晚凑过来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牙印,忽然笑了:“奶奶年轻时总爱闹,爷爷送她的荷花,她要么咬一口,要么绣上朵小荷,说要让花记住她的样子。”她把花瓣夹回诗帕里,帕子上的“相思”二字、残荷刺绣,还有这带牙印的花瓣,凑在一起,像幅完整的画,画着百年前的两个人,一个送花,一个咬花,笑得眉眼弯弯。

风灯的光渐渐柔了,在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像老掌柜账本里画的那对放风筝的人——一个牵着线,一个扶着纸鸢,线端系着的,是跨越了近百年的牵挂,是百只纸鸢的约定,是石栏上的刻字,是花墙下的潮沙。影子随着风灯轻轻晃,像在慢慢往前走,朝着临安北的方向,朝着望潮桥的方向,朝着所有念想归处的方向。

巷口的老槐树沙沙响,枝叶摩擦的声音,像在念着账本上的字,一字一句,都落在余杭巷的青石板上,渗进青苔里,成了时光也磨不去的暖。远处的钱塘潮声隐隐传来,混着风灯摇曳的“叮咚”声,像首没唱完的歌,歌词里藏着“沈苏相依”,藏着“潮生归处”,藏着所有未说出口的“我等你”。

苏晚打了个哈欠,靠在沈砚之怀里,眼皮渐渐沉了。沈砚之轻轻把她抱起来,往里屋走,腰间的荷包蹭过衣襟,发出“沙沙”的响,像潮沙在说话,像纸鸢在飞。风灯被他随手放在桌边,光依旧亮着,照着桌上的诗帕,照着樟木箱,照着那本记满了念想的账本——账本里的字,账本里的沙,账本里的荷花瓣,都在光里静静躺着,等着明天的太阳,等着临安北的花墙,等着那场迟到了近百年的“清账”,等着那句终于能说出口的“我们来了”。

天快亮时,巷里的鸡叫了,第一声鸡鸣穿过晨雾,落在裱糊铺的窗纸上。沈砚之醒了,看着怀里熟睡的苏晚,她的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梦见了花墙下的“勿忘我”,梦见了望潮桥的荷花,梦见了那对牵着纸鸢的人。他低头,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像吻在账本的“北”字上,像吻在石栏的“沈苏”二字上,带着潮沙的暖,带着荷香的柔,带着所有跨越时光的牵挂,轻轻说:“别急,明天就带你回家,回那个有纸鸢、有荷花、有他们的家。”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青石板上的水痕开始干,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像纸鸢的翅膀,飘落在账本的影子里,成了这场百年约定里,最温柔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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