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花冢铭骨,风递归音(1/2)
黑风口的新哨已经盖起了第三层,屋顶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陈默站在了望塔上,手里捏着片干枯的薄荷叶,是从老鬼墓碑旁摘的,叶片边缘已经发脆,却依旧带着清冽的香。远处的山坡上,成片的向日葵正朝着太阳转动,金黄的花盘在风中起伏,像无数张仰起的脸——那是石头的花籽长成的,如今已经蔓延到了血藤曾经最密集的沼泽边缘。
“排长,法医队的人来了。”小马的声音从塔下传来,他正领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往花架那边走,“他们说要采集归乡子的样本,研究怎么彻底清除残留的蚀骨藤根须。”
陈默点点头,将薄荷叶塞进上衣口袋,指尖触到里面的硬物——是老班长的搪瓷缸,缸沿的牙印被摩挲得发亮,里面装着半缸从界河打来的水,水里泡着颗归乡子的种子,是阿力托人送来的,说“这东西能镇住所有阴邪”。
走下了望塔,花架旁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法医队的人正蹲在那株嵌着石头指骨的向日葵前,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开土壤——根系深处,石头的指骨已经与花根缠绕在一起,白骨的缝隙里钻出嫩白的须根,像无数只手在相互紧握。更奇特的是,指骨上的弹痕里,竟长出了株细小的薄荷苗,叶片上还沾着点金粉,是归乡子汁液的痕迹。
“陈队长,您来看这个。”带头的法医举起放大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叹,“这些白骨与植物根系形成了共生关系,白骨里的钙质被植物吸收,植物又分泌出特殊物质,让白骨避免了腐蚀。这在植物学上简直是奇迹。”
陈默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株薄荷苗。叶片的绒毛蹭得指尖发痒,让他想起老鬼总说的“薄荷能醒魂”。当年在沼泽边,就是这股清凉的味道,让他在血藤的瘴气里保持清醒,拖着老鬼的遗体爬回了哨所。
“这些花不能动。”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要采样本,去那边的归乡子藤上取。”
法医愣了一下,还是点头应了。小马凑过来,递给他块刚烤好的压缩饼干:“排长,阿力那边传来消息,说矿洞的清理工作快结束了,他们在祭坛遗址发现了很多刻着名字的白骨,准备迁回来,葬在向日葵地里。”
陈默咬了口饼干,麦香混着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散开。他想起阿力寄来的照片:矿洞外的归乡子藤蔓已经开出了白色的花,花丛中立着块新刻的石碑,上面写着“无名烈士之墓”,碑前摆着串铜钱手链,是刀兰的遗物。
“告诉他们,就葬在老鬼旁边。”陈默望着向日葵地尽头的坟冢,那里除了老鬼的墓碑,还新立了七块木牌,分别刻着老赵、柱子、三哥、苏姐的名字,“再立块大碑,把所有能记住的名字都刻上去,不管是咱们哨所的,还是矿洞那边的。”
小马刚要应声,花架突然轻轻晃动起来。那株从老班长搪瓷缸里长出来的薄荷突然疯狂生长,叶片层层叠叠地展开,在阳光下透出金光,像无数只手掌在托举着什么。陈默抬头,看见远处的沼泽上空,归乡子的藤蔓正在往上升腾,暗红的枝条缠绕着白花花的根须,在半空织成个巨大的网,网眼里闪烁着点点银光——是蚀骨藤残留的根须,正被归乡子的汁液慢慢溶解。
“是藤母的残魂在消散。”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起阿力信里写的,藤母被骨哨击碎后,残魂化作无数光点,被归乡子的藤蔓吸收,如今看来,这些光点正顺着藤蔓往黑风口聚集,像是要回到最初的起点。
一、花冢
迁葬仪式定在三天后的清晨。陈默带着弟兄们在向日葵地中央挖了个大坑,坑底铺上从界河运来的鹅卵石,每个石头上都用红漆写着个“归”字——是三哥枪托上的字迹,小马照着刻了一百多个。
当矿洞来的车队抵达时,陈默愣住了。卡车的车厢里,除了装着白骨的木盒,还堆着无数件旧物:生锈的军用水壶、磨破的解放鞋、缺了角的搪瓷缸,还有半把被血浸透的柴刀——是刀兰的那把,刀背的缅文标记已经被摩挲得模糊,刀刃上却还留着砍断藤须的豁口。
“阿力说,这些都是他们找到的遗物,让一起埋进花冢。”护送车队的士兵眼圈发红,“矿洞那边的老乡说,这些东西跟着主人遭了太多罪,埋在花底下,能闻着花香,也算得个清净。”
陈默蹲下身,拿起那把柴刀。刀柄上还留着刀兰的指痕,虎口处的老茧印记清晰可见。他想起阿力描述的祭坛景象,刀兰的铜钱手链掉在石像脚下,手链上的最后一枚铜钱裂成了两半,像在拼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光。
“把遗物分开放,挨着对应的名字。”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老赵的红布条跟他的骨灰盒放一起,柱子的奶糖纸塞在石头的指骨花根下,刀兰的柴刀……就靠在老班长的搪瓷缸旁边。”
弟兄们七手八脚地忙碌着,阳光透过向日葵的花盘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默站在坑边,看着木盒一个个被放进坑底,每个盒子上都插着株归乡子的白花,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滴凝结的泪。
当最后一个木盒被放下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归乡子的藤蔓顺着坑壁往下降,暗红的枝条缠绕着木盒,银刺温柔地搭在盒盖上,像是在安抚里面沉睡的魂灵。向日葵的花瓣被雨水打湿,金黄的颜色愈发浓重,花盘转动的声音在雨幕里格外清晰,像无数人在低声哼唱着归乡调。
“鸣枪致敬!”陈默突然喊道。
“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白鹭,它们掠过花冢上空,翅膀带起的风将归乡子的花瓣吹得漫天飞舞,像场盛大的祭奠。陈默望着飞舞的花瓣,突然觉得眼眶发烫——他仿佛看见老鬼蹲在花冢旁,嘴里嚼着薄荷,冲他咧嘴笑;石头举着向日葵花盘,喊着“排长你看我种的花大不大”;老班长站在花冢中央,手里捧着搪瓷缸,正在给弟兄们分粥……
雨越下越大,却没让人觉得冷。归乡子的藤蔓在雨水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贪婪地吸收着什么,枝条上的白花越开越盛,竟在花冢上方织成个巨大的花盖,将雨水挡在外面,只让细碎的雨丝渗进去,落在木盒上,像温柔的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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