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张角往事(上)(2/2)
张家宅邸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铜环上的绿锈被往来的手磨出亮痕——这是巨鹿城里少有的几座带前后院的宅院,虽比不上世代簪缨的世家,却也透着几分往日世家大族的体面。
六岁的张角扒着东厢房的门缝,小脑袋往门缝里挤,额前的碎发被门轴蹭得凌乱,一双黑亮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院。
前院的老槐树下,父亲张启正蹲在石磨旁,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咒。
符咒是昨夜就画好的,用的是朱砂混着松烟墨,在黄麻纸上勾出扭曲的符文,末尾还点了三点鲜红,像极了张角前日看到的、村口饿死的流民嘴角的血渍。
此刻,张启将符咒凑到陶碗上方,火燧一擦,火苗舔着符咒边缘,很快烧成一团黑灰,簌簌落在碗里的热水中,搅出浑浊的漩涡。
“张公,这水……真能治俺娘的疫病?”蹲在对面的汉子声音发颤,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裤脚被迫要卷到膝盖,因为小腿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冻疮。
巨鹿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去年冬天,这汉子的弟弟就是冻饿交加,死在了张家门前的石阶下。
张启把碗递过去,指尖因为常年握笔和接触药草,泛着一种淡淡的青黄。“喝了吧!”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喝了就好了。”
汉子千恩万谢地捧着碗,转身时衣角扫过石磨旁的米袋,袋子晃了晃,露出里面饱满的粟米。
那是张家今年刚收的新粮,张角早上还看见母亲把米袋搬进粮仓,数着袋子叹“够吃到来年麦收”。
没过多久,又有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来求粮。她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孩子的哭声细若蚊蚋,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张启转身进了粮仓,出来时扛着半袋米,往妇人怀里塞。“这是用法力变出来的米。”
他对着袋口呵了口气,白气在初秋的凉风中散得快,“带回去熬粥,给孩子多喝两口就可以好。”
妇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张角看得心头发紧,等前院终于清静下来,他才踮着脚跑出去,扯住父亲的衣角说道:“爹,那米明明是咱家粮仓里的,你为什么要骗她?还有符咒,烧了灰泡在水里,怎么能治病呢?”
张启低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把那些纹路染成暖黄色,可眼神里却藏着张角读不懂的沉郁。
他抬手摸了摸张角的头,掌心的老茧蹭过孩子柔软的头发,像摸过一块暖玉。“角儿你还小,”他只说了五个字,便转身往书房走,青布长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梧桐叶,叶子打了个旋,落在张角脚边。
张角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叶子边缘已经发脆,脉络清晰得像他在父亲书房里见过的《山海经》插图,可他不懂,为什么父亲要把真实藏在“法术”的壳子里。
他跑到粮仓窗边,踮脚往里看——原本堆得半满的粮仓,此刻凹下去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
厨房里,母亲正对着米缸叹气,看见张角,便招手让他过去,塞了块蒸枣在他手里说道:“别去烦你爹,他心里苦。”
那时的儿时张角还不懂父亲的“苦”是什么。
他只知道,巨鹿城里的穷人越来越多,每天清晨开门,总能看见有人蜷缩在张家门前,有的咳嗽,有的发烧,有的只是躺着,再也醒不过来。
父亲总是第一个开门,把那些人扶进前院的柴房,烧符咒、赠粮食,有时还会拿出家里的草药,在石臼里捣成泥,敷在病人的伤口上。
母亲从不阻拦,只是会在夜里缝补衣物时,对着油灯下的账单默默垂泪——张家的田地去年遭了蝗灾,收成本就少,再这么接济下去,家底迟早要空。
真正让张角触碰到“苦”的,是那年冬天。一场瘟疫突然席卷巨鹿,起初只是几个流民咳嗽发热,没过几天,城里就多了许多空房子——主人家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张启几乎住到了柴房,白天给病人喂药,晚上就坐在柴房门口,借着月光画符咒,有时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画完的黄纸。
张角被母亲锁在东厢房里,不准出去。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柴房的灯亮到深夜,看着父亲每天清晨拖着疲惫的身子出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青了一层又一层。
有天夜里,他听见柴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声音很熟悉,那是父亲的。
他慌了,搬来小板凳垫在脚下,从窗棂缝里往外看——柴房的门开着,父亲扶着门框咳嗽,咳得身子都弯了,月光照在他背上,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冰。
第二天,父亲没再去柴房。母亲把张角带到正屋,屋里拉着帷帐,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张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窗纸,看见张角,他伸出手,想摸孩子的头,手却抖得厉害。“角儿,”他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糊的窗,“爹可能……帮不了那些人了。”
张角扑到床边,抓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稳稳地捏着符咒,能扛起半袋米,此刻却凉得像冰,皮肤下的骨头硌得他手心疼。
“爹,你会好的,”他哭着说,“你还要画符咒,还要给穷人送米……”
张启笑了笑,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燃尽的灯芯说道:“这“吃人”的世道,穷人太多了,”他紧紧攥着张角的手,指节泛白喃喃自语的说道:“为父能力有限,只能帮一个是一个……角儿,你以后要是有本事,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们少受点苦?
还有就是…角儿,爹不在了你就是大人了,照顾好…你母亲…和你两个弟弟…还有就是你要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张角的心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父亲的手就垂了下去,屋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最终熄灭在黑暗里。
那年张角十岁,父亲死在了瘟疫最严重的冬天,柴房里的病人后来被官府派人过来全部拉走,埋在了巨鹿城外的乱葬岗,只有张家门前的石阶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磕头印,在雪地里冻成了冰。
父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吊唁的大多是曾经受过接济的穷人,他们手里拿着自家种的粮食、织的粗布,放在灵堂前,对着棺材磕头,哭声响彻了整条街。
张角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突然懂了父亲当年的沉默——不是想说谎,是只能用“法术”给穷人一点希望;不是愿意掏空家底,是看着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实在狠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