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巡游之疑（1/1）
两人一路无话，只是脚下的步伐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许多，直到沿着崎岖山道走出数里之遥，身后那令人心悸的铃声与跳跃声彻底被群山吞没，周遭只剩下寻常的夜枭啼鸣与风吹林涛之声，林晚才仿佛脱力般，猛地停下脚步，扶住一旁虬结的老松树干，剧烈地喘息起来。
并非身体劳累，而是心神遭受的冲击太过剧烈。
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写满了无法消化的困惑与难以置信的震惊，望向身旁静立如雪的月漓。
“他叫我‘大人’……”林晚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还……还给我让路……”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黑袍赶尸人躬身行礼、僵尸齐刷刷侧跳让道的诡异画面，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这也是因为……渡魂人？”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将自己与这诡谲事件联系起来的线索。那幅画卷，那枚符钱，义庄老鬼的异常，都指向这个神秘的身份。
月漓并未立刻回答。她凝望着赶尸队伍消失的黑暗方向，清冷的眸光在月下显得愈发深邃，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窥见那支队伍最终的去向，亦或是追溯着更为久远的因果。夜风拂动她白色的衣袂，宛如谪仙临世，却又与这凡尘的诡秘紧紧纠缠。
片刻沉寂后，她空灵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
“湘西赶尸一脉，其源流可追溯至上古巫术，崇信祖灵，沟通鬼神。其后漫长岁月中，此脉与幽冥地府渐生契约，得以借阴司之力，行引渡亡魂之责。他们所引之尸，并非寻常腐肉，而是凭借残存的一缕执念或地府特允，不入那轮回之道，由其施法护持，直返故里入土为安，以全‘落叶归根’之夙愿。”
她微微侧首，看向林晚，眼神锐利：“故而，他们虽身处阳世，行事诡谲，却算是半个阴司体系之人，是行走于阴阳边缘、维系某种特定秩序的‘吏员’。”
“吏员……”林晚喃喃重复，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不错。”月漓语气肯定，如同冰锥凿击寒冰，“他称你为‘大人’，行那古老怪异的礼节，肃然让驾，绝非因你如今这微末的修为与身份。唯一的解释，便落在你的‘前世’，那位画卷中的玄衣渡魂人身上。”
她的声音略微压低，带着一种揭示惊天秘密的凝重：“你的前世，那位渡魂人，在阴司的地位必然极其尊崇，权限极大。其所司之职，恐怕并非简单地引渡孤魂野鬼，而是……掌管或监督着部分阴阳秩序的运行，甚至执掌着对这些‘阴阳吏员’的考绩赏罚之权。他们今日所畏惧、所恭敬的，并非眼前的你，而是沉睡在你灵魂深处、那属于渡魂人的昔日之威！”
一番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林晚耳边。
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按住胸膛。隔着衣物，那枚沉寂的渡魂符钱紧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却仿佛在此刻隐隐发烫。它不再仅仅是一枚用途不明的法器，而更像是一个信物，一个烙印，一个连接着他那惊人过去的钥匙。
过往的片段，如同破碎的镜面，开始在他脑海中闪烁、拼接——
义庄之内，那修为不弱、怨气冲天的老鬼，在感知到渡魂符钱气息时，那发自灵魂本能的恐惧与敬畏，甚至不惜舍弃部分魂源以求宽恕。
小镇街头，那神秘的瞎眼相师，枯槁的手指，箴言般的低语：“符钱渡魂，玄衣夜行……彼岸花开，前尘莫问……”当时只觉云山雾罩，如今想来，字字句句，似乎都指向这玄奥莫测的渡魂人身份。
再到今夜，这湘西深山中，行走于阴阳边界的赶尸吏员，那戛然而止的铃声，那僵立让路的僵尸，那一声沙哑而恭敬的“大人巡游”……
一个个看似孤立的事件，一块块散落的碎片，此刻正被“渡魂人”这三个字，以一种强大的力量吸引、拼凑，逐渐勾勒出一个他从未敢想象过的、属于“渡魂人林晚”的辉煌而沉重的过往。
他，林晚，不仅仅是一个身负“九阴绝脉”、被命运抛弃、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倒霉蛋。
他的灵魂深处，或许真的沉睡着一位，位高权重，执掌阴阳秩序，连阴司小吏都需躬身避让、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大人物！
这种认知所带来的冲击力犹如惊涛骇浪一般，远远超过了任何妖魔鬼怪所能给予他心灵上的撼动。这就像是一场狂风暴雨席卷而来，无情地撕裂开他内心深处关于自我身份认同的坚固堡垒；又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穿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信念之墙。此刻，一股强烈得令人窒息的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茫然失措、震惊不已，还有那一丝丝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沉重负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错综复杂且极度矛盾的心绪。
然而，正是在这样充满荆棘和坎坷的人生道路上，为了能够继续存活下去并追寻到那件至关重要的本源之物，他不得不披荆斩棘勇往直前。可谁曾想，就在这看似毫无规律可循的漫长旅途中，命运却如同一个狡黠多端的猎手，巧妙地设下一个个陷阱，引诱着他一步接一步地走向那个早已被安排好的归宿，重新回到那条专属于他个人宿命的既定轨迹之上。
那么摆在眼前的问题便是：究竟应该选择重振旗鼓，去夺回曾经失去的荣耀辉煌呢？亦或是心甘情愿地扛起那份更为深沉厚重的因果报应及潜在危机呢？面对如此棘手难解的局面，林晚紧紧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枚安静沉睡其中的神秘符钱。尽管前方的路途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但此时此刻的他已然明白，无论如何都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