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旧梦陈设（1/2）
林晚压下满腹翻腾的疑云，那感觉如同强行咽下一块棱角尖锐的冰棱，冰冷刺痛感从喉咙一路蔓延至胸腔，几乎要冻结他的呼吸。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那把静静躺在乌木柜台上的黄铜钥匙。
钥匙入手，并非预料中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阴戾的寒意，仿佛它并非由凡间铜铁打造，而是长久浸没在冥河之水中，汲取了水底的死寂与阴气。而且，它异常沉重，远超它本身的体积应有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掌心，似乎承载了某种无形无质、却又厚重无比的东西——是漫长时光的积淀？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承诺？还是……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他用力握住钥匙，那粗糙而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那根褪色近乎灰白的红绳软软地垂落下来，如同某种枯萎的藤蔓，轻轻拂过他的指节，带来一种微痒而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触感，仿佛有细微的电流沿着皮肤窜过。他不敢再看那背对着他、兀自专注拨弄着散发着寒气白玉算盘的老板娘，那“啪嗒”作响的算珠声，在此刻听来，就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读秒，敲打着他紧绷的心弦。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向着她刚才所指的、位于大堂左侧的楼梯走去。
楼梯是厚重的老木头打造，木质暗沉，纹理深刻，边缘处已被无数双（或许并非都是人）脚踏磨得圆润，却依旧掩盖不住其本质的古老。踩上去，脚下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在这空旷寂静得如同古墓的客栈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步，林晚都感觉像是踏在了某种沉睡之物的敏感神经上，生怕下一刻就会惊醒黑暗中不可名状的存在。楼梯扶手落满了细灰，手感粗糙，他不敢用力扶握。
天字一号房，位于客栈三楼的最深处。通往房间的走廊幽长而逼仄，两侧墙壁是暗沉的颜色，仿佛能吸收光线。一扇扇样式古旧、颜色深沉的木门紧闭着，严丝合缝，如同沉默的棺椁。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和天然的木纹，扭曲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走廊里听不到任何声息，没有鼾声，没有低语，没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呼吸，以及踩在陈旧木地板上发出的、带着空旷回音的“咚咚”声和“吱呀”声，这孤独的声响反而更衬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几乎要窒息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和楼下大堂类似的、混合了陈旧木质、阴湿气息和奇异熏香的味道，但在这里，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香烛纸钱燃烧后的余烬气味。
终于走到了廊道的尽头。一扇比其他房门更为厚重、颜色也更深沉、近乎墨色的木门，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挡住了去路。门板上依旧没有任何编号，只有那些天然形成的木纹，盘旋虬结，形成了一个个深邃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黑暗漩涡。
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这走廊里陈腐而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然后才伸出手，将那把古旧而沉重的黄铜钥匙，对准了门上那个同样古拙的锁孔。
钥匙插入的过程并不顺畅，锁芯内部传来一阵艰涩、滞闷的“咔哒”摩擦声，仿佛内部的机括已经锈蚀，或者……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阻碍着开启。他手腕用力，屏住呼吸，猛地一旋——
“咔嚓！”
一声清晰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脆响，门锁开了。
他伸出手，抵在冰凉厚重的门板上，用力一推。木门发出沉闷的“吱纽”声，向内缓缓开启，带起一阵微弱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流。
一股气息扑面而来。那并非是预想中尘土飞扬的霉味，而是一种尘封许久、带着老木头和旧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却又离奇地异常干净、没有丝毫令人不快的霉味或潮湿感。这股气流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种微凉的、仿佛被仔细筛滤过的质感。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污浊的黄昏光线，艰难地透过似乎也蒙着一层灰翳的窗纸渗入，在昏暗的室内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待眼睛适应了这昏暗，林晚才看清房间内的景象。房间出乎意料地宽敞，与外间客栈大堂那种刻意营造的空荡破败感截然不同，这里的陈设极为古雅、讲究，甚至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奢华。地面铺着厚厚的暗色地毯，图案繁复而模糊，踩上去绵软无声，彻底吞噬了他的脚步声。一张用料考究、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雕花大床占据了一角，床柱上缠绕着轻柔如烟雾般的青纱帐幔，那帐幔无风自动，极其缓慢地飘拂着，如同水中舒展的海藻。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同样质地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甚至，那方歙砚的墨池里，还残留着些许未曾完全干涸的浓黑墨迹，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仿佛房间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即回。
这一切，都显示出一种被人极其精心打理、维持着某种“待命”状态，却又分明能感受到那种长久空置所带来的、时间凝固般的奇异氛围。
然而，最让林晚感到心悸、乃至浑身血液都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凝滞的，并非是这房间超越外界的精致与古雅，而是一种如同鬼魅般悄然袭来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这个房间的整体布局，无论是那张紫檀木大床摆放的特定角度，还是靠墙的多宝格上那些模糊不清的摆设轮廓，甚至是窗棂上那独特的、如同冰裂纹般交错蔓延的雕花样式……都与他之前梦中那片无尽雪原的某些模糊感觉、破碎意象，隐隐契合！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极其清冷、若有若无的香气，并非楼下的浓郁熏香，而更像是雪后松针与寒梅冷蕊混合的味道，幽幽地钻入鼻腔，与他梦境深处那冰天雪地里的气息如出一辙！
仿佛……他早已来过这里。
不是在现实的三维空间，而是在某个被遗忘的、交织着冰雪与无边孤独的梦境或时空碎片里，他曾驻足于此，感受过这里的冰冷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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