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衰败(2/2)
他现在信了。
彻底地、绝望地信了。所有的怀疑、不甘、甚至愤怒,都在这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化为灰烬。他不再去想为什么是自己,不再去怨恨村民的冷漠或命运的残酷。当死亡成为一个清晰可见的、正在逼近的终点时,一切情绪都显得多余而奢侈。
又是一个在无形重压下煎熬到近乎崩溃的凌晨。当那山岳般的压迫感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地散去,林晚连微微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像一摊彻底失去骨骼支撑的烂泥,瘫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汗水与虚脱的冷汗混合,浸湿了身下粗糙的苇席。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被虫蛀鼠咬出无数小洞的纸窗。窗外,微弱的曦光正试图穿透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给世间万物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
他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感觉早已在反复的折磨中消失。占据他全部心灵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和麻木。他甚至开始隐隐期盼着下一个夜晚的降临,期盼着那最终的、彻底的解脱。或许,当那东西最后一次吸干他时,就是一切的终结,永恒的宁静。比起这无休止的、缓慢的凌迟,瞬间的消亡反而成了一种慈悲。
就在这时,在一片死寂和内心冰冷的期盼中,他听到了院门外传来的、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脚步声。
不是爷爷。爷爷的脚步声虽然蹒跚,却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沉重的节奏。而这个脚步声,更轻,更飘忽,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犹豫和恐惧。
那脚步声停在了破旧的院门外,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斗争。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晚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一张被折叠成三角状的、边缘有些磨损泛黄的符纸,被人从狭窄得几乎看不见的门缝底下,悄悄地、几乎是慌乱地塞了进来。
那符纸轻飘飘地落在门口地面的尘土里。纸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扭曲繁复、难以辨识的图案,透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庙里香火燃烧后的味道,在这间充斥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晚的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那个小小的、代表着“驱邪”与“庇护”的三角符上。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惊喜,没有希望,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那符纸在他眼中,与地上的尘土、墙角的蛛网,并无本质区别。
连这玩意儿,也救不了他了吧。
他扯了扯干裂起皮的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笑这徒劳的举动,笑这荒谬的命运。然而,喉咙里涌上的却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嘶哑剧烈的咳嗽,声音如同破旧风箱在垂死挣扎,在空旷死寂的屋子里回荡,最终湮灭在愈发清晰的晨光里。
那符纸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用的注脚,标注着这间孤宅主人无可挽回的衰败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