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断槐(2/2)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了。所有村民都僵住了,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魂魄。他们保持着叩首到一半,或是惊骇抬头的姿势,如同庙里那些色彩斑驳的泥塑木雕,被施了定身法。他们的目光,先是茫然、空洞地看着那一片狼藉——破碎的神龛、断裂的土地爷、以及那根横亘其上、如同巨蟒尸骸般的槐树枝干。随即,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冰冷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转向了人群最后方——那个刚刚放下手,脸色煞白如纸,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青年。
林晚的手还僵在半空,维持着一个想要拢住衣领的、未完成的动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习惯性的疏远和隐约的排斥,而是变成了实质的、冰冷的针,一根根,带着惊惧、厌恶、愤怒,以及一种深埋在骨子里、此刻终于被验证的“果然如此”的绝望与诅咒,狠狠地扎进他的皮肤,他的骨髓,他的灵魂深处。
“……灾星……”不知是谁,第一个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如同夜枭的啼叫。
这两个字,如同第一滴落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死寂被彻底打破,压抑的恐惧和长期积累的异样感,化作了汹涌的指责浪潮。
“是他!一定是他!林晚!”
“他一抬手!老槐树的枝子就断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连土地爷都……都……造孽啊!这是天罚!我们槐树村要完了!”
“是他触怒了树神!触怒了土地爷!他把不祥带给了村子!”
窃窃私语迅速汇成一股冰冷而喧嚣的暗流,将他紧紧包裹、缠绕,不容分说地要将他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辩解——那只是巧合,风那么大,树枝或许早已被虫蛀空、自然枯朽……他抬起手,只是觉得冷……
可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又干又痛,一个清晰的音节也吐不出。所有的解释,在眼前这铁一般(看似)的事实和众人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孤立在那里,像狂涛骇浪中唯一一块突兀的礁石,沉默地承受着所有无声或有声的指责与恐惧,以及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纯粹的恶意。
人群像是躲避瘟疫一般,下意识地向后挪动,脚步杂沓,在他周围空出了一圈醒目的、无人敢于踏足的真空地带。他孤零零地站在圈子的中心,初夏的阳光挣扎着穿透老槐树残余的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被剥离、被审视的灼痛。
就在这时,在一片混乱与敌意的汪洋中,他感受到了一道截然不同的目光。
那目光沉甸甸的,不像其他人那样尖锐,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力量。
他猛地转头,在人群边缘,祠堂一侧斑驳的屋檐下,看到了爷爷。
爷爷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仿佛比平时又缩水了一圈。屋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林晚清晰地看到了爷爷的眼神——那不是村民般的惊惧、厌恶或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忧虑,以及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早已预知的无奈。那眼神比这初夏诡异的寒风,比所有村民的指责加起来,更让林晚感到冰冷彻骨,仿佛连心脏都被瞬间冻结。
爷爷什么也没说,没有呵斥,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招招手。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爷爷转过身,步履蹒跚地,一步一顿,融进了屋檐后更深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林晚站在原地,望着爷爷消失的方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彻底凝固。周遭所有的喧嚣、指责、目光,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狼藉与敌意的中心,头顶是断裂的老槐树,脚下是破碎的信仰,而前方,是深不见底、将他彻底抛弃的黑暗。
那根断裂的槐树枝,不仅砸碎了神龛,似乎也砸断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