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资本的目光(2/2)
江风冷,吹得耳朵疼。他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骑车回去。那夜,他睡得不深,脑中像有一把秤,在一头放着钱和稳定,一头放着手艺和尊严。两头都沉重,都有分量。
第二天一早,他叫了队伍里最信得过的几个人开了一个小会:苏婉、老白、李广和王大爷。四个人围坐,桌上放着合同的打印稿和苏婉做的风险评估表。长河直接说了心里的疑虑:“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咱们要的是活儿和尊严,签合同能带来前者,但可能会影响后者。这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大家沉默了。王大爷先开口,声音里有点火:“长河,你是知道的,咱们一群人能站在这儿,本身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机会来了,就要把手伸进去摸摸,别怕手会弄脏。咱们要的是饭碗,不是高帽子。”
老白拍拍桌子:“可也别急着把手艺卖掉。合同的条款要细,别让人把责任全往咱们头上压。质量出问题要有个赔付上限,人也得有工时保护。”
李广咧嘴笑:“谁也不是为了当好老板的标本,我们都知道资本话里有甜也有苦。咱们先试三个月,能接受就继续,不行就撤。不要一次性把锅端过去。”
苏婉的目光在文件上游走,最后抬头:“我可以继续谈,把条款写清楚。我们要把付款节点和返工责任写成量化条款,而且要有一个争议调解的第三方。还有,我建议把‘工艺保留权’写明具体条目,比如哪些设计元素和修复手法属于我们的原创,不得被对方商业化复制。”
长河听着这些建议,心里像被人一点点磨平棱角。他知道这些话听起来现实而又温和,像一张平常的账,但背后是一整套人和规则的重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仓库里工人们开始搬运材料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好。”他最后说,“我们就先试三个月。我会跟他们再谈一遍。我们既不能因为一个合同把人心给卖了,也不能因为怕卖而放弃了可能真能改变生活的机会。规矩要写明,账要分清,人的尊严要放在第一位。谁不同意,就回去继续做自己的小买卖,没人会逼你。”
大家沉默又点头。决定做了,像把船下了水,但谁也没说这条河的水有多深。苏婉把笔记本合上,把合同的一份复印件塞进她的包里,动作沉稳。
接下来几天,他们开始着手改变车间流程:做生产线分工,把每个步骤写进作业卡;建立质控台,设置抽检比例;培训几位工人成为质检员;标注每批材料的来源和批次,确保可追溯性。所有这些看似微小的改变,都在把他们从“地摊式作坊”往一个更像企业的结构靠拢。
与此同时,市场也不只是看他们的作品,还在观察他们是否会因为签约而改变。有人私下说:“你们和大客户合作,会不会就不接我们小单了?”有人担心他们会变成“外包厂”,被压得只剩速度没有味道。长河一一回应:小客户会优先安排,合同不会限制他们接小单,但若时间冲突,以已签的订单为先。这番话说出去后,一些老客户点头,一些还是保留观察。
签约的那一天,星湾的人把合同印成册,长河在合同最后签名的笔触并不豪迈。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字有点歪,但每一笔都沉着。他把签好的合同交回高经理时,感到一阵小小的疲惫,那疲惫像是把一个夜晚搬进了肩膀。高经理笑得很职业:“欢迎加入我们的供应体系,希望这是一个双赢的开始。”
两个月、三个星期后,第一批货按时发出。车队在凌晨把翻新的桌椅送进连锁店,店面经理在装好后发来照片,点赞的那条信息让工人们在微信群里反复观看。那晚,仓库里有一阵久违的热闹:工人们围着电脑看店里摆放的新款,互相指着照片笑。
可在喜悦之外,他仍然听见自己心里的另一种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像有个角落在轻轻震动:那些半夜里他们为一个细节返工的日子,那些拾荒者第一次拿到钱时的表情,那把旧灯初次亮起来时温柔的光;这些东西,是否会在流水线压力下慢慢变形?苏婉见他沉默,多次轻拍他的肩膀,表示支持和提醒同时并存。
日子在合同之下继续推进:订单来了,交期紧了,标准更细了,抽检也更严了。有人因为赶工而犯错,发生了几次需要返工的情况,公司的法务按合同要求提出了补充意见,要求把返工流程进一步细化,赔偿按比例执行。那天晚上,他们又围坐在桌旁讨论对策,桌面上的灯光比以前亮了,可人们的眉头也更深。
同时,那条匿名短信再次出现,内容简短得像挑衅:“有人在看着你们。”这次发到的不只是长河的手机,还有工坊的公共邮箱。苏婉把邮件截屏,眉头一纵:“有人在搅局,或者有人不喜欢你们太快地站稳。”
长河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条短信,像看着一只藏在角落里的猫,既想抓又怕惊动。晚上,他去仓库角落,看见老王把已经修好的椅子摆放得很整齐,拐杖横在身旁。老王抬头,笑了笑:“别理那些鸟,咱有活儿做,别人看热闹也就看热闹了。”
他知道老王说得简单却有道理,但他仍然有些夜不能寐。资本给了他们机会,也带来了看不见的视线和规则。每个合同签字背后,都可能有别人不成文的期待:更快、更便宜、更可复制。守住手艺,守住尊严,守住人的位置——这三样都不容易。
月光下,他在仓库门口把那把旧钥匙转了转,心里有种复杂的预感。合同是把门开的钥匙,也可能是另一把锁。门里门外,有人盯着,有人在等着。他把钥匙揣好,关上门时,听到远处有车灯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在夜里走过,又像是有人在注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合上了账本,把合同复制下好几份,放进文件夹里。明天还要开会,谈工时与人力安排,谈如何平衡小单与大单的接续。合同已经签了,船已经下水,但这条河不是平静无波的港湾,而是一条真正要划出去的河流。
灯光在仓库里亮着,把一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一会儿拥挤,一会儿拉长,像他们的日子,有时靠得太近,有时又被拉开距离。门外的夜风里,似乎有个声音在重复那句短讯:“有人在看着你们。”这句话可以是威胁,也可以是提醒——提醒他们不能睡着,提醒他们要把每一步走得更踏实。
长河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在合同的条款旁写下需要强调的细节:质保上限、材料来源、返工时限、非竞争条款的限制、品牌保留权的具体定义。他把这些字写得一笔一划,像在为未来铺路,也像在把手艺的边界画得更清楚。
夜深了,灯下文件堆里,他翻到那张张小票和手写的返工记录,心里有一种突出的清醒感:无论外面有多少光,重要的还是屋里这盏旧灯,以及藏在账本与工具箱里的每一条规则。他合上笔,站起身,把那盏旧灯拧亮了一下,光暖得像一条不多的承诺。
门外有脚步声,往仓库门口靠近。长河往门缝里看去,影子拉长又缩短,一个人在门口停下。那人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我们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能坚持下去。”
声音很普通,不是谁的语气,但在这晚里听起来却特别意味深长。长河看着门口的影子,眼里有决然也有一丝警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旧钥匙,然后把门慢慢打开一点点。外头的灯光把人的脸照出了一半,他看清了对方的眼睛,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被市场训练出来的审视。
“请进。”他说。
对方微微一笑,迈步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光在门缝里缩成了一道线。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桌上那份被反复折叠的合同。长河把那份合同又摊开,像是把一场对话再一次放在桌面上,等着被细细翻看。
有人在看着他们。也有人在等待他们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