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拾荒者联盟(2/2)
那晚的气氛里有一种温度,是那种被劳动拉近的温度。他坐在一旁看着大家,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动。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倔强、那些夜里忍着饿学合同的日子,也想起张叔那句“别做畜生”。那句话在此刻不像是道德上的约束,而更像是一道分界线:在这条线的另一侧,是拿手艺吃饭的真实,是面对生活把手伸进泥里却还能把泥抹平的自尊。
第二天,一个小插曲打断了仓库里的安稳。有个穿着西装的人来访,电话里先约好,说有个餐饮连锁在找翻新供应商。他来得体面,举止间也有职业的礼数,但当问起车间人员来源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探问:“你们这队伍是临时拼起来的?有没有正式的劳动合同?万一有问题,谁承担责任?”
长河感觉到对方其实是在试探他们的稳定性和资质。面对这种问题,他不能撒谎,也不能夸大。他把事情说得直白:“我们现在是个小工作坊,人员有长期的也有临时的。我们操作上会严格按程序来,材料全部有票据,质量出问题我们负责返工。合同和资质我们正在补齐,像这种长期合作,我们可以按阶段签合同并把质保条款写清楚。”
对方沉默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说会把试点的名单缩小,但愿意看他们的样品。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张名片,背后有公司名字和联系方式。那名片像一把小门钥匙,可能开也可能不开,但至少把可能性放在桌上。
名片走了,好事不算多,问题也来了:有人在社交群里看到他们收留了拾荒者和流浪汉,立刻有评论涌出:“这活儿能稳吗?卫生、安全怎么保证?”一些潜在客户开始犹豫,担心工地形象和后续责任。舆论像一把看不见的手,随时可以推倒刚搭起的秩序。
他知道不能回避,坐下来跟大家讲了讲话,把条款更细地说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安全和责任的部分。他提议给每个上岗的人做一份简单的劳动协议:写明日工资、工作内容、工伤处理流程和行为规范。协议虽然简单,但在形式上能给客户一种规矩的感觉,也能让队员们感到自己被正式对待。
王大爷起初有点不耐烦,“写合同?我哪儿读得懂这些字?”
小刘也有点担忧,“签了字以后是不是就成了正式雇员,就不能随便走了?”
他把纸条摊开,一一解释,耐心到每个人的疑惑上:“不是限制你们走动,是给你们一个凭证。谁要走,按约定办。发生工伤我们不推诿,钱也按合同走。你们也要守规矩,按时间来,不擅自带人进仓库。大家都有底,才不会被人随意说闲话。”
他们一个个签了字,签名歪歪斜斜,但字是真实的。这些小小的手续像是给人戴上一枚证章:你不是被收留的拾荒者,你是有协议的劳工。很多时候,尊严就在这样的纸上。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的手艺被市场慢慢认可,一个小型咖啡厅订了几把复古椅,老板看过样品后笑得朴实:“你们这手艺,做得比新买的更有味道。”这句话对于工人的自尊心是很直接的鼓励。几位拾荒的老人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光,他们干活更踏实了,动作也稳得多。
生活的裂缝并没全补完,但缝隙里有了新的材料。他们的队伍从最初的几个人扩展到十来人,包括王大爷、小刘、两个常年在桥下睡觉的男人、几个年纪更大的拾荒者和两个农村来打工的年轻人。队伍里有脾气大的、有沉默的、有爱讲笑话的,彼此之间有摩擦也有理解。争吵往往因为分配活儿不均,或是对工钱的小计较爆发,但多数时间争吵很快就被一顿热饭或一句和解的话化了。
有一天夜里,市场收工后他们在仓库里把剩菜分成几份。老王突然说了一句:“咱穷点不怕,只要有活干,就能抬头。”话音不大,却像扔进水坑的一块石头,激起了微小的涟漪。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笑有泪,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同:劳动就是支撑这帮人的底层逻辑。
夜深了,仓库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墙上。长河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凉了的茶,茶杯里映着自己模糊的面容。他想起张叔,想起房东太太,想起那些几乎已经忘记的名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别做畜生。他不是把这句话当作简单的道德训示,而是把它理解成一种界限: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不贪不诈,靠手吃饭的人也能有底线和尊严。
门外的风又起,有人影从街角走过,脚步声被夜色吞没。第二天他们要去做更大的订单,有点儿紧张也有期盼。队伍里的小刘第一次主动说要学打孔和装配,他的声音里少了些羞愧,多了些自信。王大爷在角落里给他示范,拐杖敲地,动作像是把经验一点点传给下一代。
事情在推进,也在被观察。某个周五傍晚,一个陌生人的出现把他们刚搭起来的信心又拉紧。那人穿得体面,说话温和,却在谈到合同细节时,眉梢微微带笑,像是试探:“你们现在业绩不错,但有没有考虑过扩大?这行业门槛低,招工也方便,我这有人能募资……”
他没把话听完整就起了警觉,那笑声里藏着某种他听过太多次的邀请:把小店扩成大店,把人情变成关系,把活儿变成合作条款里别人占便宜的孔。他看着那人,眼里既有诱惑又有戒备。王大爷看不出这人心思,但他的拐杖敲地,发出了一声低响,像在提醒他:别轻易把成果交给不熟悉的手。
夜深了,大家收工回宿,他独自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把旧钥匙。风吹过,带着城市的湿气和一丝杂乱的味道。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队伍不能变味,账要更透明,客户再谈要多问几句背景。拾荒者联盟刚刚开始成形,他们像一群被城市忘记的人,却在一点点用劳动搭起一座小桥。
门口的旧灯照着门缝,光里有人的影子,有家具的轮廓,也有一页翻新笔记本里写着的字迹。那张纸上写着今日的产量,工资分配和下一批材料需求,字迹斜斜歪歪,却一条条算得清清楚楚。
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远处夜空中一颗微弱的星,像一盏远灯,指着方向,也没指着方向。嘴角动了下,不知是笑还是叹。他站起来,关灯,锁门,把钥匙揣进口袋,脚步沉稳,像走在一条还没完全铺好的路上。门外的风停了一会儿,又吹起,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了句不确定的话。
第二天清晨,他们会继续把活儿做下去。对面街的早餐摊会准时开张,孩子会牵着母亲的手走在路边,城市还在运转。拾荒者联盟也会在这运转里找到自己的节奏,慢慢地、不张扬地去撑起一小片天。
但他知道,外头还有别种眼睛,有人会来敲门,有人会想占便宜。哪怕是最小的胜利,也可能被更大的逻辑吞没。于是他把这份谨慎收进口袋,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门锁在,他的心没合上,反而更清醒了。下一步,是把手艺、账本和人心三样东西都稳住,然后把这条小船划得更远一点。
门外街头的灯光还亮着,早班车的轰鸣声在不远处起伏。联盟里有人已经醒来,开始准备今天的工具。长河掀起门帘去看,阳光刚好从裂缝里钻进来,像是给他们的日子又补上了一针。然后他回头,把门关好,手里的钥匙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一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