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风口的机会(2/2)
“王工,我可以保证分阶段出具质量和时间表,先做样板户,您来验收,不合格我负责返工。”他说,语气里夹着一份苦劲。
王工点头,但眼神里有衡量:“合同条款要写清楚,违约有罚款。当然,一旦你们能稳定做完,后面还有可能扩展。”
接下来的事情像连锁反应一样快。王工把他们的资料带回去,通过了初步审核,要求他们把资质、工人名单、材料清单、机械清单一并提交。刘长河夜里坐在仓库的灯下,一项项把资料整理齐,手里那支签字笔磨出浅浅的印痕。他知道这次机会不仅是单一的一批工程,它是能把队伍从游击状态转成正规操作的机会,意味着账目要清、记录要全、流程要严。
提交资料后,王工约了次现场会。那天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施工噪音控制、楼上住户的临时通道、废料处理、施工安全接口、材料验收流程、工人工伤保险、结算节点。刘长河听着听着,汗从额头流下,但不是慌,而是专注。他在会议记录上签了名,像是在把一张新的生活契约盖了指纹。
正式合同签下那天,仓库的几个人在边上看着。他和王工、社区代表、物业、还有甲方的法律顾问坐在一张长桌前,文件堆得有些高。合约的其中一条写着,如果第一阶段的五十户按时按质完成,甲方将在后续的拆迁回迁户中优先推荐他们的队伍。那条像一把钥匙,开的是未来更多活的门。
签字之后他松了一口气,手里的笔似乎轻了点。大家拍了拍肩,像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他回到仓库,把合同摊在桌上,像看到一个能证实自己过去几个月忙碌的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更累了。五十户不是小数字,每户的情况都不同。有人家的墙上有霉斑,需要先处理防潮;有人坚持要用某种瓷砖;还有人要求在晚上十点以后不能敲。每处理一个问题,他都像在拆一个结,慢慢把它松开。他带着队伍走街串户,解释、协商、调整计划。他们每天早上集合,分配任务,晚上回来再核对当天的进度与次日的安排。工作中出错在所难免,但他们尽量把每次返工作为学习,把返工单记录下来,归档到合同后面的备查册。
钱的问题也像影子,始终在后面跟着。甲方的结算是分阶段的,先付了部分预付款,但很多款项要在节点验收后才能到位。材料商时不时催账,仓库的水电费、电车的油钱、工人的生活费,这些账目让他时常提心吊胆。为此他设了两条原则:第一,先发工人工资;第二,材料先要货要票,两头要管好。他想起张叔教他的硬道理:做人不能把底线丢掉。工资帐一定要清,别让兄弟们饿肚子。
他们在工地上慢慢找到节奏,几位师傅的手艺在现场逐渐被认可,邻里的投诉也少了。一个住户装完后把家里的一碗面递给了他,嘴里嘱咐:“你们做事踏实,能把人心稳住。”那碗面像是外界的一点点温度,温了他手也温了他的心。
第一个节点验收那天,王工来现场,社区代表也带着几位住户一起走一圈。住户指着新换的地砖说:“这缝隙处理得好,走着不刮脚。”有人夸材料,有人夸师傅的细活。王工翻翻验收单,指出了两处需要微调的地方,名字旁边签了字。签字的一刻,他的心跳像被人轻轻敲定,紧张但又踏实。
验收合格的消息在队里像锅开了火一样传开。那晚,他们在仓库点了几碗外卖,桌上没有昂贵的菜,有的是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炖肉、几碟小菜。大家说话少,但桌上的筷子动得快,像在补给一整天工作的空洞。有人起哄,说:“五十户定了,明年咱们能买新机子了。”这话盖过了几天的疲惫,像种期待。
他坐在桌边,看着大家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暗夜,那些电话、账单、张叔的纸条、老白的伤口、被舆论指责的痛苦。现在五十户的合同在他手里,像是一块新牌子,既是责任也是护身符。他知道,还远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但至少有了个开始。
夜深了,仓库里只剩下几盏小灯。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卷验收单,外面的风把铁门推得吱呀响。他的背有点酸,但不是那种受伤的酸,而是久站后的疲惫。他把验收单收好,走回办公室,拿出那本账本,慢慢把数字记进来,把这次的材料费、工资、税款都算了一遍,手指在纸上划过一条条线。
窗外的天空低沉,但城市的灯火从远处亮起,像点点眼睛。他在心里默念一句不大不小的话:先稳住,再往前。他明白,真正的风口不是一阵风吹来就能飞起来的,是你站稳脚跟,把东西一点点做成,然后再接下一次风。
刚要合上账本,手机响了。屏幕上是陈珊的名字。上次她在咖啡店提过想把项目做大,这次她联系他的理由很多,但语气里带着新的东西——不是试探,而是建议与合作。她说:“听说你们接了旧改,我们这头也有几家小区需要清包,你们要不要一块儿做,我可以帮你们把一些关系打开。”
他看着屏幕,手指停在接听键上。外面的风听上去不再刺骨,像是准备好要推他向更高处。他把手机拿到耳边,声音有点平静,也有点期待:“好,明天来我仓库,我们坐下把数字谈清楚。”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陈珊的轻笑:“行,那我明早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仓库的灯光下,伸了伸胳膊。空气里有工具油的味道,有木头的味道,也有一股淡淡的尘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间正在运作的小工厂。他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钥匙扔在桌上,像把一段路的脚印留在桌面上。
窗外远处,城市的改造脚步继续走着,新旧交替。灯光下,他能看见自己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里有个背着工具的人,也有个正在学习做账、学着写合同、学着和银行谈贷款的男人。他心里知道,未来的路还长,五十户只是个开始,但这一次他要把每一步都踩实,别再让那句话,别做畜生,变成被绝望扯淡的口号。
他回头看了眼睡在角落里轻微呼吸的几个兄弟,轻轻把仓库的门拉上,像是把一扇门关上,又在另一扇门前稳稳站好。外头风又动了一下,把纸片吹得翻了个身。他在黑夜里小心地笑了下,笑里有点倦,也有点像在对自己说:走,好好走。下一步,还要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