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农村人扎根城市的十年 > 第51章 失火的工地

第51章 失火的工地(2/2)

目录

刘长河看着那封邮件,整个人像被抽空。“这是要把责任往我们头上推。”他低声道。他知道甲方会拿保险不赔作为筹码,逼着分包方先垫付。甲方的立场也好理解——他们要防止公关风波,要有人来承受损失,特别是当视频已经在网上转播,舆论紧盯,要求有人“处理责任、迅速赔付、公开道歉”。

接下来几天,工地的氛围更压抑。有人开始传言:长河队安全记录不全;有人匿名发帖说“某小队做活偷工”,有人在工地门口贴出了“本工程暂停一切热作业”的通知。更糟的是,老陈那边的律师发来邮件,要求各分包单位在48小时内提交完整安全及施工档案,否则甲方将以违约为由要求承担全部赔偿并终止合同。这一函逼得所有小队连夜去找各自的资料,但大多数都找不到那张签字的热作业审批单,因为那天下午是匆忙指派的临时负责人签的名字,纸张在混乱中被遗失。

舆论也没有放过他们。微信群里有人把视频截成GIF,配上尖刻的文字,转到朋友圈,流量滚动式放大。有人私信他,问这事是不是“包工头又作死”。他看到那些文字,眼里有热意冒上来,他的手在手机上按按,想回应,又怕言多必失。更多的电话是甲方要款项、律师要资料、工友担心工资发放问题。夜里他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是老白被抬上救护车的画面,是房东太太临走时的话语,是他和兄弟们围桌而立的那次誓言:不干黑心活。他开始怀疑——“不干黑心活”是不是只是一句口号,在现实面前会被撕开又被压缩成毫无力气的符号。

老白的家属找上门了。那天黄昏,医院门口冷风瑟瑟,老白的妻子抱着孩子,眼眶红得生疼。她们要钱,要话,也要个说法。刘长河站在病床旁,老白被输液,脸色苍白,他不知说什么才好。老白的手指在被纱布缠住的窗口微微颤抖,像小小的旗子。他听不清老白轻喃的字句,只觉得一种沉甸甸的歉疚像铁块压在胸口。赔偿的金额、医疗的费用、今后的康复需要,所有的数字像黑字在他脑中跳动,他翻开账本,钱真的不多。那份“先拿出代垫”的勇气,今天像一把反向的刀,割在他的脸上。

保险公司的不赔让甲方更有底气。项目部的人来和他谈话,语气从客气到冷淡:“长河,这事对甲方影响大,我们得有个方案。原则上,你们先垫付医治和现场损失,等后续我们把理赔结清再论。你要考虑清楚,不然我们只能暂停你们的工程结算。”他的话像铁锤,一下扣在他心上。

“垫付?”他听着,胸口一阵发紧。“我这队里,今天发不了工资怎么办?我也没有那种现金流。”他忍着声音颤抖,“我没有这钱。”

对方沉默了一下,“那你考虑一下,我们这边会把法律团队介入,看看哪些责任在上游,我们也不希望这种事发生。但现在首先得解决受伤人员的医疗问题和现场的稳定。你看看能不能先做个善后,至少让人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合同和保证函,像是把一个陷阱放在自己手里。他心里一边是对老白的歉疚,一边是对兄弟们生活的担心,一边是对队伍名声的保护。他知道自己如果拒绝垫付,舆论会更偏向甲方——“看,谁要小队垫付,谁就要背锅。”如果他答应,说明天可能就会没有钱运转,队员的工资发不出,兄弟们也会四散。

那夜,他一反常态的没有把事全盘托付给沉默的痛,而是把文件、账本和那封保险的邮件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窗外的灯光稀疏,城市的声音像远处的海浪,来来回回。他想到房东太太临走时的那句话:“孩子,你会有出息。”出息在此刻听起来像一个遥远的承诺,与现实的账本有着不可调和的距离。

他终于决定去找赵大军。不是因为他期待盟友,而是因为赵大军有些“关系”,传闻他常在材料市场有人脉,手头能临时筹钱,也许能帮一把。到了赵大军的小店,门口挂着几串烤串,油烟味浓,老板见到他眼睛闪了一下,笑容里透着试探。

“来啥事?”赵大军问。

刘长河把账说了一遍,没有渲染,也没有乞求,只把事实摆出来。赵大军听完,脸上先是沉了沉,然后突然笑了笑:“你这事儿,麻烦不小。老实说,垫付这件事很多包工头会顶不住。要不要我去给老陈那边说说,帮你们协调下,聊钱的事,当然——我也要点费用。”他的语气里既诚恳也冷峻,像个做着脏活的人在讲规则。

“多少?”刘长河压低声音。

赵大军把手一摊:“先把用的现金拿出来,其他的我去找人周转。你若真相信我,我也能给你介绍个暂时能拿钱的人。只是这事一旦有人牵线,代价不小。”他说得很随意,却像一句宣判。

刘长河盯着他,心里一沉。他知道走这种路意味着什么:欠人情,背债,必须付出更多,可能包括名誉。他想起同伴们的脸孔,想起老白怀里孩子的模样,想起那晚围桌的誓言——“咱们再苦,也要做正经人。”他觉得这句话像被揉碎了又重新黏在口里,但味道已经不同。

他摇头,“我先想想。”

回来的路上,夜色很深,街灯下他的影子被拉长又压扁。他的手机又亮了,是陈珊的消息:“老陈问了,甲方那边可能会暂缓发放结算,请注意你的财务。”消息的最后还有个问号,像是在等他的反应。刘长河看着文字,手在口袋里拳起又松开。他知道这场危机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像一团火,烧毁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堵墙或一只手臂,而是他刚搭起的那个脆弱的网。

深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断有一个场景重放:老白在担架上,嘴唇苍白而动。他想去医院,想去跟老白说些什么,想去跟老白的家属保证什么,但他说的每一个承诺都像一张空头支票。他感觉自己被夹在多个冲突中:职业道德和现实账单、群体信任和法律文书、昔日誓言和今日舆论。他不想退缩,但也知道,前路已经没有那条直而宽的路了。

凌晨一点多,他的手机又亮了——是一条短视频链接。点击后,画面里是工地火光的更近视角,有人在镜头前指着一个箱子:“你看,这个临时电箱就是问题,你们看这接头……”画面迅速被多处转发。管呢?”“这样的包工头不得治?”还有人加了地址和拼音。他的心像被刀划了一下,冰冷直透脊背。

他关了手机,眼睛望着天花板,薄薄的光线透过窗帘像利刃。他脑中有一个念头不断打转:如果保险不赔、甲方要求垫付而他又无力,工队会散、兄弟会离、老白会继续躺在医院,而所有的“正经人”誓言,都可能被现实一点点啃掉。明天,也许会有人来敲他的门,不是来给他鼓励,而是来要他负责。

他翻身,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稳。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像是有人不停地轻声问他:“你准备怎么办?”他不知道。夜色厚重,像一张没翻完的账单,字字碍眼。

窗外远处,有警车驶过的灯光,把天切成一条条的红白线。手机乱响,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敲打他还未修补的门。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会被这场火吞没时,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信息,发件人并不熟悉,只有一句话:

“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法律与保险方案,周一见面吗?”

消息下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他盯着那行字,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复杂的希望与怀疑:是救命的绳索,还是另一种交易?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在黑夜里一点点稳下来,又一点点慌乱。房间的灯影在墙上摇动,像人影,也像火光。下一步,他不得不选择。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