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色下的灯(2/2)
收工时天很黑,他和几个人把工具箱一一装车,车灯照在地上,发出白光。有人在巷口抽烟,烟头在暗里微微亮。把最后一箱材料搬上车,他的手腕微微酸,那种酸是值得的,像筋节里被点燃的火。魏笑着说:“哥,今天真的不一样。”
他没有回嘴,笑了下,把手背在额头上抹了把汗。那一抹汗带着白灰和油渍,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早已写着“长河装修”的小纸条,和那支一直随身的旧笔。那些东西很小,却像被锚在心里一样稳。
夜里,工人们分道扬镳,各自回到出租屋或车里。魏和小鲁在路口拐了个巷子,去喝一碗夜粥。刘长河一个人走出那栋写有公司名字的楼,夜风冷,却没有让他觉得刺骨。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车子有摩擦声、齿轮响,一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骑出小区,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城市在夜中有条不紊地呼吸,偶尔远处传来急促的车笛声和远处建筑工地的机械声。电动车的灯把前面的路照亮一小块,灯下的路面有些湿,像镜子映出他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骑行时的节奏忽大忽小,像被他自己控制的东西。
他经过那条河边的小路,这地方他曾经在二狗死后常来。河水在夜色里是暗的,只有桥下反着几盏路灯的光圈。他靠着桥栏,车停下,手撑在把手上,深吸一口冷气。灯光落在他脸上,影子投在铁栏上,横条一条一条。那一刻他想起二狗抽最后一支烟时的样子,想起自己在塌方坑里扒过那只被灰覆盖的手。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围脖里,让风把脸上的汗和灰都吹散些。
风从河面上掠过,带着水的凉意。他想起吴房东那碗汤,想起她递纸包说“先垫着房租”,想起她那天坐在门口的目光,像一盏小灯,为几个飘荡的人照了照路。他想起那句他自己贴在墙上的话:“做人要硬,做事要诚。”这话不再是口号,也不是他为了别人写的规矩,而开始像一组实际的工具,能在某个时刻把他从摇晃里托住。
他点了根烟,手指有点抖,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口大口抽。他轻吸一口,让烟的苦味在喉咙里平一下。他不想再用烟来掩盖情绪,现在的苦里有点甜——那是做成一件事后的涩感。
夜风在耳边,“呼”的一声,像有人从远方呼喊,却没有名字。车子发动,灯亮了,他慢慢骑上,沿着河堤往城里转。路灯一盏盏下,一个接一个地在他的前方亮着,像某种排列好的指引。
他想,也许这些灯并不是为谁专门留的。但在这一刻,它们把路照清了。他骑得慢,手肘有点酸,但心里有一种安静,不是那种放下的轻松,也不是胜利的欣喜,而是一种稳稳的、足以承载下一步的沉静。
临近回租来的小办公室,街角有个招工牌被风吹得半卷,纸边像旧伤一样被风擦破。他瞥了一眼,心里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它牵扯。他知道机会还会来,亏欠也会来,夜也会更长。但这回,夜色下的灯和车灯,还有路边那间小屋里他写下的字,都像是给他留了条路。不是说走了就不会摔,也不是说从此一路光明,但至少在摔倒之后,他能撑起身,擦擦灰,继续往前。
走到巷口,远处有个人影站着,靠在墙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一盏小灯。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几乎和墙上的影子融成一团。他没多看,车轮“吱”地一声转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念头一闪,没接。也许是工作询问,也许是老乡的事,也许什么都不是。短信提示里,只有一行字:“下午的账款,已打款,请查收。”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松和惊。天再冷也不会冻住握着钞票的手,但那些数字的流动会让人心里动。可他没有马上去查银行。把手机按回口袋,像把未来的某个可能性先放进抽屉,隔一会儿再取出来掂掂分量。
他骑上车,灯一盏盏掠过街角,光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夜色下的灯,不再只是照路的工具,像某种默契,像在告诉他:路会有裂缝,但灯会亮着。
他一路骑回,车灯在墙上投出他并不高大的影子,影子在墙上走着,渐渐消失在自家的门前。他停下车,背靠电动车,看着那栋十平小屋的窗子那点暗光,心里有种奇怪的满足,像把一小块土地先占好了,等着春天来种下什么。
他轻轻把车锁好,抬头看那盏街灯,它老样子地亮着,没有夸张,也没有摇晃。他伸手摸了摸那盏灯杆,手指碰到冷硬的金属,像摸到了某个能够承载重量的东西。然后他走向楼梯,脚步稳重。回到屋里,他开了灯,看见墙上那几个字,在灯下投着影,影子和字交错,像一页写满了字的书页。
他站了一会儿,像在衡量明天。窗外远处的车灯又一串一串闪过,街角那个人影消失了,夜色吞没了声响。房间里很安静,只剩时钟“滴答”的声音。刘长河把手掌按在写着“做人要硬、做事要诚”的墙面上,指尖能感觉到水泥的粗糙。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声音,像一根弦被拨动后低低的回响。
窗外的灯还亮着,像有人在远处守着夜。他关了灯,床上的影子拉长,夜在呼吸。
他躺下,眼睛没有立刻闭上。脑子像被日间的灰尘和灯光搅拌过,有些记忆散开,有些决心又拼合。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夜色深了,风又起。房门外偶有脚步声,像城市里别人的生活继续。
他闭眼,心里默念了一句,不像祷告,也不是承诺,只是给自己听的短句:“走着——别停。”
夜色里,灯仍亮着,像照着他往前走的路。下一步会不会更难,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把头埋在灰里等别人来喊。他会去敲门,会把那盏小灯格外擦亮。
门外灯光在夜里晃了一下,像有人悄悄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