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向阳（2/2）
至于大伯沈建国家，在沈富农挑起的风波被平息后，似乎也消停了一阵。沈富农本人有些灰头土脸，在村里走动都少了。但沈知秋清楚，以大伯母王氏的刻薄和沈富农的狭隘，这份暂时的平静下，积聚的恐怕是更深的不甘与怨毒。她叮嘱家人，平时尽量避开，不起冲突，但该有的防备不能少。
夏夜，繁星满天。燥热褪去，晚风送来田野里禾苗的清香和隐约的蛙鸣。沈家堂屋里，点着那盏明亮的罩子灯。一家人围坐在擦拭干净的木桌旁，桌上摊开着沈知秋的笔记本、沈建军记的简单账本，还有一小堆今天的收入——主要是卖掉的几个篮子和一些鸡蛋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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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咱们盘盘账。”沈知秋的声音在安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从开春到现在，主要是集市收入。花生、绿豆、鸡蛋、兔毛，加上二哥卖的篮子椅子，零零总总，一共入账……”她报出一个数字。
“一百二十一块五毛三分！”沈建军抢着补充，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
一百二十一块多！这对于一个常年为几毛钱发愁的农村家庭来说，不啻于一笔“巨款”。李秀兰和王桂芬倒吸一口凉气，沈建国也猛地坐直了身体。
“除去买种子、买兔崽、买工具材料、赶集吃饭等开销，净剩大约九十五块钱。”沈知秋继续道，“这还不算地里的庄稼和那窝兔子未来的收入，也不算二哥在副业组挣的工分和咱爹、大哥在生产队的工分。”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九十五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里可以好好修补一下漏雨的屋顶，可以给每个人添置一身像样的夏衣，可以多买些油盐酱醋，可以让铁蛋小花偶尔吃上块水果糖，甚至……可以开始一点点攒起盖新房子的基金！
“这……这都是咱们这大半年挣的？”沈建国声音有些发颤，不敢相信。
“是咱们全家一起挣的，爹。”沈知秋肯定地说，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而感慨的脸，“政策好，加上咱们肯干，路子就走通了。”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上面是她用钢笔工整列出的“沈家近期发展规划”：
1.**种植业**：确保粮食，扩大经济作物（西瓜、花生），试种新蔬菜。联系西瓜销路。
2.**养殖业**：稳定长毛兔养殖，扩大规模（新增母兔）。考虑增养几只产蛋多的鸡鸭。
3.**手工业**：积极筹备家庭编织作坊（挂靠），完成章程报批。承接食堂订单，开发适销对路新品。
4.**市场与学习**：持续关注集市信息，建立稳定客户。收集一切可能的技术、政策、市场资讯。
5.**家庭建设**：制定开支计划，优先保障再生产投入和必要生活改善，逐步积攒建房基金。
“钱有了，更要知道怎么花，怎么让钱生钱。”沈知秋解释道，“我的想法是，这九十五块，拿出五十块作为发展基金，用于买更好的种子、扩大兔子养殖、添置作坊工具。拿出二十块作为家庭备用金，应付急用。剩下的二十五块，用来改善生活——割点肉，买点布，添置些日常用品。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她的规划，既有雄心，又务实稳妥，既考虑发展，又照顾生活，面面俱到。沈建国第一个点头：“秋丫头安排得好！就该这样！钱要用在正地方，不能瞎花。”
沈建军、李秀兰等人也纷纷赞同。一种从未有过的、对未来清晰掌控的踏实感和澎湃激情，在每个人胸中涌动。
盘算完经济账，沈知秋又拿出了沈建设最新的来信。信里，沈建设的培训圆满结束，他以综合评定第一的成绩，被分配到某部汽车连，担任实习驾驶员兼维修学员。这意味着他正式成为技术兵，前途更加光明。信纸末尾，他用工整的字迹写道：“……家里一切都好，我心才安。勿念。建设。”
“三哥越来越好，咱们在家，也不能落后！”沈建军挥着拳头。
夜深了，家人们各自怀着对明天的憧憬散去休息。沈知秋却独自留在堂屋，吹熄了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子里。
夏夜的星空，银河横亘，璀璨夺目。晚风拂面，带来远处池塘边热闹的蛙鸣。她抬头望着这深邃无垠的夜空，心中一片澄澈平静。
半年多前，她重生归来，面对的是家徒四壁、亲人蒙难的绝境。如今，政策春风已至，家庭团结一心，事业初现曙光，危机暂时蛰伏。虽然前路必然还有坎坷，虽然大伯家、赵志刚背后的阴影并未消散，虽然更大的市场风浪还在远方，但沈家这艘船，已经驶出了最初的险滩，正沿着正确的航道，鼓足风帆，向着充满希望的彼岸航行。
她想起白天在公社偶然听到两个干部闲聊，提到“听说教育部又在开会，讨论扩大招生的事儿，特别是工农兵学员之后的路怎么走……”尽管语焉不详，却像一颗火星，溅落在她心底。高考……那个彻底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机会，是否真的在临近？如果……如果机会来临，她和这个家，又该如何选择？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现实的思虑压下。当前最重要的，是夯实基础，抓住眼前每一个机遇。
“一步一步来。”她对着星空，轻声自语，嘴角漾开一抹坚定而柔和的笑意，“这一世，我们都要好好的。”
屋檐下，新孵出的一窝小燕子，在巢中发出细嫩的啾鸣。东方天际，启明星静静闪耀，预示着又一个充满活力的黎明。
向阳而生，步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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