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旧线缝新袄,残墨画年关(2/2)
“我来补。”沈砚拿过针线,指尖虽大,穿针时却很稳,他把线在舌尖抿湿,轻轻穿过针孔,然后贴着小洞的边缘,用细密的针脚补了朵小小的雪花,“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小石头趴在桌边看呆了,忽然指着窗外:“下雪了!下大了!”
果然,刚才还飘着的雪沫子,此刻变成了鹅毛大雪,簌簌地往布料上落。沈砚赶紧起身去收廊下的料子,阿月抱着针线笸箩跟出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蟹壳青”“松花黄”往屋里抱,雪落在阿月的发间,转眼就化成了水,沈砚伸手替她拂去,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像触到块温玉。
“别冻着。”他低声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颈间,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墨香。
阿月把围巾紧了紧,忽然想起什么,拉着沈砚往厨房跑:“差点忘了!腌的腊八蒜该捞出来了!”
厨房的缸里,蒜瓣果然已经染成了翡翠色,透着股酸香。阿月捞出几瓣,用线串起来挂在灶边,“等晾干了,缝在袄角当香料,驱虫还吉利。”
沈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从怀里掏出支新做的木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是用院里那棵老梅树的枯枝刻的。他轻轻把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赶在年关前做好的,配你的新袄。”
阿月摸了摸簪头,梅花的纹路磨得很光滑,显然刻了很久。她转身时,灶台上的火光映着她的脸,佛赤绸缎的袄面搭在臂弯里,像团跳动的火焰。
雪越下越大,院门外的脚印很快被填满,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布料上流动,像淌着一河碎金。小石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山楂的红。阿月把他抱到里屋的炕上,盖上自己刚缝好的“松花黄”小被,然后回到厨房,看见沈砚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挂着的布料影子交叠在一起,像幅温厚的画。
“剩下的料子,给院里的老槐树也做件‘衣裳’吧。”阿月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雪,“用那些拼不成袄的边角料,缝个大布套,再挂些山楂串,鸟儿冬天有得吃,树也能暖和点。”
沈砚往灶里添了根粗柴,火星“噼啪”炸开:“好啊,再把去年没吃完的小米撒在布套里,说不定开春能引来燕子。”他顿了顿,看着她鬓角的梅花簪,“等年三十那天,咱们就穿着新袄,在槐树下挂灯笼,小石头说要放窜天猴呢。”
阿月笑着点头,手里的针线穿过布面,把佛赤的袄面和松花黄的里子缝在一起,线脚像串细密的星子。雪还在下,染坊里的草木香、厨房里的蒜香、还有沈砚身上的墨香,混在一处,酿成了年关的暖。那些旧布料在她手里渐渐有了形状,那些碎线头被小心地收进布包,等着开春时给雏鸟做窝。
沈砚忽然想起什么,从樟木箱里翻出块“霁蓝”的料子,裁成方巾的样子,用朱砂在角上画了个小小的“安”字。“给你擦手用,”他把方巾递过去,指尖有点抖,“染坊的水凉,别总用冻红的手攥剪刀。”
阿月接过方巾,触到上面未干的朱砂,像触到团小小的火。她低头继续缝袄,针脚穿过绸缎时,忽然觉得,所谓年关,不过是有人陪着你,把旧料子缝成新衣裳,把冷风雪挡在门外,把细碎的暖,一针一线,织进日子深处。
雪落在院角的染缸里,悄无声息,却把缸里的月影,晕成了片温柔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