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染缸映月照新秧，旧布裁衣缝暖阳（2/2）

“有了。”她笑着把布往桌上铺，拿起剪刀“咔嗒”剪下块方方正正的布片，又找出绣线筐，挑了根赭石色的线，往布角绣了只小小的蟋蟀。小石头说要蚂蚱，绣只蟋蟀也差不多，都是田里蹦跳的机灵物。

等她拿着绣好的帕子出来，沈砚已经把染好的“暮山蓝”捞了出来，正往竹竿上挂。他一手抓着布角，一手拽着竹竿，胳膊上的青筋微微鼓着，马灯的光顺着布料的褶皱淌下来，蓝得像浸了星光。小石头踮着脚帮忙扶竹竿，鼻尖快蹭到布料上了，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别蹭着俺的蚂蚱帕子”。

“来，给你。”阿月把帕子递过去，布角的蟋蟀正翘着后腿，像要跳起来。小石头攥着帕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用麦秸编的小笼子，里面爬着只油亮的金龟子。“俺给姐姐的，能吃布料上的虫子。”他把笼子挂在晾布绳上，金龟子“嗡嗡”振了振翅膀，倒给这满院的布料添了点活气。

送走小石头，沈砚把最后一匹布挂好，转身看见阿月正对着那堆旧布出神。“还在想这些料子怎么处理？”他走过去，拿起块“烟雨灰”揉了揉，“质地挺好，就是颜色沉，改改或许能用。”

阿月眼睛一亮：“你说，染成‘秋香绿’怎么样？掺点黄，像老南瓜的颜色，给村里的老人做棉袍，耐脏又暖和。”

“好主意。”沈砚蹲下来翻找，忽然从布捆底下抽出块碎布，是阿月刚成亲时染坏的“绯红”，当时急着赶工，颜色调得太艳，像团烧着的火，后来被她随手塞在了这里。“这块呢？”他捏着布角晃了晃，“我瞧着像熟透的山楂，剪些小方块，给孩子们做香包怎么样？里头塞点陈皮和艾叶，驱虫还安神。”

阿月笑着点头，忽然想起前几日王大娘来说，村东头的老槐树被雷劈了半棵，树心空了，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要不，咱们把剩下的旧布拼起来，给那棵老槐树做件‘衣裳’？”她比划着，“用‘麦浪黄’当底色，拼上‘桃花粉’的花瓣，‘暮山蓝’的叶子，像给树开了一树花，说不定能熬过冬天呢。”

沈砚把那块“绯红”碎布揣进怀里，眼里的光比马灯还亮：“我来剪花样，你负责拼缝，再让小石头他们来帮忙绣点叶子，人多热闹。”他忽然低头闻了闻阿月的发顶，“有股靛蓝的香味，比书房的墨香还好闻。”

阿月拍了他一下，脸颊发烫，转身去收拾染缸。月光顺着屋檐淌下来，给晾着的布料镀上层银边，“桃花粉”更艳了，“暮山蓝”更沉了，连那堆旧布，仿佛都透出点暖烘烘的气儿。沈砚蹲在灶边烧水洗漱，火光在他睫毛上跳，阿月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染缸里的色，看似一成不变，添点心思调调，就能生出新的暖意来。

“对了，”沈砚忽然开口，把洗好的帕子递过来，“明天去集上，给你买两串糖葫芦，要裹芝麻的那种。”

阿月接过帕子，指尖蹭到他的，带着水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那给你买两帖桂花糕，配你新沏的雨前茶。”

马灯的光渐渐暗下来，染缸里的月影又聚成了圆，像枚浸在水里的银扣子。晾着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晃，旧布堆在墙角，等着明天被剪成新的模样。沈砚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火星往上蹿了蹿，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依偎着，像块刚染好的“合欢红”，浓得化不开。

夜色渐深，院门外的蛐蛐开始唱，金龟子在笼子里“嗡嗡”振翅，和着染缸里偶尔溅起的水声，像支温柔的曲子。阿月靠在沈砚肩上，闻着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染液的草木气，忽然觉得，最好的颜色从不是染缸里调出来的，而是两个人守着一盏灯，把日子慢慢熬出的暖，是旧布能裁出新衣裳的巧，是平凡日子里藏着的、细水长流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