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西行探绝地 金针渡厄生(1/2)
漠北十月的清晨,寒气已能穿透厚重的棉袍。
沙源镇南门外,三十一人、四十余匹驮马组成的队伍正在做最后的集结。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相送,唯有寒风卷动沙砾的呜咽和金属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凌峰立于队首,“破浪·寒髓”的枪套与马鞍侧扣锁死,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即将随他踏入未知险地的同伴。
韩明、钱豹一左一右,气息沉凝,皆是乡勇营中历经厮杀的好手。十名精挑细选的沙民血脉乡勇,沉默地检查着背负的绳索、铁锹、皮囊。孙百钧与他麾下五名眼神锐利如鹰的弓手,正在最后一次调试弓弦,箭囊饱满。沙耆与沙陀木站在一处,一老又一老,前者背着一个沉重的鹿皮工具囊,后者则眯着眼,不断舔舐着因紧张而干裂的嘴唇,眺望西方那一片仿佛亘古不变的苍黄。
“大人,一切就绪。”韩明低声禀报。
凌峰点头,正欲下令出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门内传来。
“凌峰哥!等等!”
小雀儿气喘吁吁地跑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包袱,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各拎着一个小些的包裹。
“小雀儿?”凌峰勒住马缰。
“给,带上!”小雀儿踮起脚尖,将沉重的包袱努力递向马背上的凌峰,“这些天才制好的药。这包是‘止血生肌散’,用的是新收的‘沙棘血果’主药,掺了煅烧过的‘旱地龙鳞兰’灰,止血收口最快;这包是‘清心辟障丸’,主要用‘麻黄草’和‘甘草’心提炼,能防瘴气毒雾,提神醒脑;还有这小罐‘拔毒膏’,万一被毒虫蛇蝎咬了,或是伤口溃烂,敷上能拔毒消肿……”她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指向身后孩子手中的包裹,“那些是包扎用的干净麻布条,都用药水蒸煮晾干过。”
她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舍:“死亡沙海……听着就吓人。你们一定要小心,平平安安回来。药圃……我和孙二娘会看好,也会多想办法找能吃的东西。”
凌峰心中一暖,接过尚带着女孩体温的药包,郑重放入马鞍旁一个特制的防水皮囊中。“放心,我们会回来的。镇子里,你和阿土要多帮秦姨和郭先生。”
“嗯!”小雀儿用力点头,眼圈有些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马蹄声起,队伍如一条土黄色的长龙,缓缓没入西方弥漫着晨雾与寒沙的荒野。沙源镇高大的木石围墙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凌峰最后回望一眼那已不见轮廓的家园,转回头,目光坚定地投向未知的前路。
五百里征途,绝非坦途。
根据沙陀木的估算,从沙源镇到死亡沙海公认的边缘标志——一片名为“哭咽石林”的巨大风化岩柱群,直线距离约五百里。但漠北地形起伏,沙丘、岩山、干涸古河道交替,实际行走路程远超于此。凌峰的计划是每日行进六十到八十里,预计七到八日抵达边缘区域,留出三日左右进行有限度的探查,再以更快的速度返程,全程控制在二十日以内。
第一日,队伍沿着之前剿匪和建立西哨点踏出的依稀路径行进,尚算顺利。褚燕训练出的斥候前出十里,来回传递消息。沙陀木果然名不虚传,他能通过观察沙地波纹、砾石颜色、甚至空气中细微的尘埃流向,判断前方是否有暗沙窝或流沙带,带领队伍避开数处潜在危险。
傍晚扎营时,沙耆却带着一丝兴奋,找到凌峰。“大人,您看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块颜色暗沉、夹杂着少许金属光泽的碎石,“今日路过一片砾石滩时,老朽感应到的。这应该是‘黑铁砾岩’,里面含有微量的‘磁铁矿’和另一种……感觉更沉滞的金属,或许是‘钨砂’!虽然品位很低,但这么大片的滩涂,总量或许可观。更重要的是,这种矿石伴生区域,有时会找到‘地火石’或‘硫磺结晶’,都是有用的东西。”
凌峰仔细查看,将石头收起:“记下位置,回程若有机会,可稍作采集。如今以赶路和主要目标为先。”
第二日,队伍偏离了已知路径,真正进入人迹罕至的荒原。地形开始变得复杂,巨大的沙丘连绵,背风面堆积着厚厚的浮沙。斥候发现了一小片罕见的“胡杨泪”(胡杨树脂)结晶,以及几丛挂着干瘪果实的“白刺”。孙百钧的弓手射获了两只出来觅食的沙狐和几只肥硕的沙鼠,成了当晚难得的肉食补充。凌峰的储物袋空间有限,主要存放最为珍贵的“沙棘血果”干品、部分“旱地龙鳞兰”叶片、灵晶、重要文书以及小雀儿给的药物,这些沿途收获的普通猎物和零星药材,则直接处理食用或由驮马携带。
危机与收获并存。
第三日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考验了队伍。天色瞬间昏黄,狂风卷着砂砾劈头盖脸打来,能见度不足十丈。沙陀木急令众人牵着马匹,躲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山凹槽内。凌峰全力运转《九息镇岳诀》,磅礴内力与控沙之能外放,在营地外围形成一圈相对稳定的沙墙,削弱风势。饶是如此,所有人也被灌了满嘴满身的沙子,瑟瑟发抖地熬过了一个多时辰。
风暴过后,沙丘模样大变。就在他们重新上路不久,一名眼尖的乡勇指着不远处一片被风吹露出些许的岩层喊道:“大人,那边颜色不对!”
沙耆快步上前,用随身的铁钎敲打抠挖,片刻后,他激动地胡子都在颤抖:“是……是‘孔雀石’!还有‘蓝铜矿’的苗子!虽然矿脉很浅,但这……这是上好的铜矿颜料和冶炼铜的原料啊!看这色泽纯度,绝非一般!”
铜!无论是在中原还是漠北,都是战略物资,关乎兵甲铸造、钱币、器物。凌峰立刻下令,在此处做下明显标记,并采集了数块样本。储物袋内空间又占据了一角。
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小惊喜与小惊险不断。他们绕过了一片散发着怪异腥气、布满动物白骨的“白骨洼地”(沙陀木称此地常有地下毒气渗出);在一处干涸河床的拐弯处,发现了少量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宛如金粒的“金沙”(实际是黄铁矿,但足以让人振奋);弓手们又猎到了一头离群的年老野骆驼,提供了大量肉干储备。
死亡沙海,近在咫尺。
第七日黄昏,当队伍攀上一道高耸的沙梁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远方,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撕裂、揉碎。无垠的沙丘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金黄色或灰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暗红乃至诡异的漆黑斑块。沙丘的走向杂乱无章,有些陡峭得近乎垂直,有些则盘旋扭曲成巨大的漩涡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焦糊与腐朽混合的气味,即便相隔尚有数十里,也让人感到莫名的心悸与压抑。那里几乎没有植被,天空也显得格外低沉晦暗,仿佛光线都被那一片绝地吞噬了。
那就是死亡沙海。仅仅远观,便能感受到其拒绝一切生命的恐怖氛围。
“那就是‘哭咽石林’的方向。”沙陀木声音干涩,指着左前方一片如同巨兽獠牙般指向天空的、黑红色的高大岩柱阴影,“到那里,才算真正摸到它的边儿。大人,不能再往前了,夜晚的沙海边缘……说不准会有什么东西出来。”
凌峰极目远眺,缓缓点头。就在他目光扫过石林右侧一片相对平缓的灰白色沙地时,瞳孔骤然一缩。
“韩明,鹰眼筒。”
接过特制的铜制单筒远望镜,凌峰调整焦距,仔细看向那片区域。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寒意:“有大队人马驻扎过的痕迹。”
镜头里,那片灰白沙地上,虽然已被风沙掩埋了大半,但仍可辨出大量凌乱却绝非自然形成的蹄印、车辙印(比寻常商队货车辙印更宽、更深),以及几处明显是人工挖掘后又草草填埋的坑灶痕迹。范围很大,至少能容纳数百人甚至更多。
“不是商队。”孙百钧接过鹰眼筒看了看,肯定道,“商队不会扎这么大的营盘,车辙也不会这么重。看那蹄印的密集程度和朝向……像是军队集结、又分散开的样子。”
沙耆趴在沙梁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片刻,脸色凝重:“地下……有极其微弱、但连绵不绝的震动,不是风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很多重物在移动。”
北莽军队?还是……朝廷在西方筑堡的军队延伸至此?亦或是其他未知势力?
凌峰心念电转。无论是哪一种,如此规模的武装力量出现在死亡沙海边缘,都绝非好事。他们的探查必须更加谨慎,同时,这个情报必须尽快带回沙源镇。
“今夜在此宿营,加强警戒,双倍岗哨。明日拂晓,抵近石林观察,但绝不深入沙海范围。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撤退。”凌峰下达命令,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死亡沙海的威胁尚未真正触及,人祸的阴影却已悄然显现。
就在凌峰小队于死亡沙海边缘发现军队痕迹,如临大敌之时,沙源镇内,一场因人口暴增、资源分配而积蓄的矛盾,终于在某些人的刻意煽动下爆发了。
凌峰离镇不过五六日,镇内情况便急转直下。北崖坊的半地窖帐篷搭建速度,终究赶不上寒流加剧的速度。新来的两千多沙民,虽感激凌峰收留,但饥寒交迫之下,怨气渐生。一些在原籍便是刺头、或心思活络的家伙开始暗中串联。
“凭什么他们老镇民就能住屋里,领的粥稠些?”“听说仓库里还有粮食布匹,就是不肯发!”“凌镇抚使自己跑去危险地方,是不是不管我们死活了?”种种流言在几个临时聚居区蔓延。
这日正午,镇南临时棚区,因一碗掺杂了沙子的稀粥分配不公,冲突终于引爆。数十名新来青壮围住了负责发放食物的镇卫队士卒和坊正,推搡叫骂。混乱中,有人趁机抢夺旁边堆放待用的木料和草毡,更多人则被裹挟着,呼喊要“开仓放粮”、“要见管事的人”,人群开始向镇内仓库方向涌动。
得到急报的秦赤瑛,正与老锅头、韩松在民政堂核算捉襟见肘的物资。闻讯,她独臂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玄机臂的金属关节发出一声刺耳的“铿”响。
“果然来了。”她眼中寒光四射,毫无慌乱,“郭先生,你与韩先生坐镇此处,紧闭门户。张山!”
“末将在!”负责留守镇卫队的张山应声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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