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瓶颈生忧患 众流汇边城(2/2)
沙耆在一旁缓缓道:“这便是血脉感应结合独特控火、锻打技巧的细微差别。我们对沙土金石,天生有一份亲近,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材料内部的纹理、杂质分布、应力变化。捶打时,不仅是用力气改变其形状,更是用内息和意念,引导其内部结构朝着最稳固、最锋利的方向‘生长’、‘排列’。寻常铁匠锻刀,是在‘塑形’;而我们,是在‘育刀’。”
他看向那些激动又茫然的年轻人:“这本事,根子在血脉,但更需要后天的苦练和感悟。从今日起,愿意学的,每日完成本职劳作后,可来此院,从辨识矿砂、感受火候、练习最基础的‘透劲’捶打开始。沙民血脉有浓有淡,但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比寻常匠人多一分灵性,多一分可能。”
沙耆公开授艺、沙民锻造技艺初显不凡的消息,迅速在匠作营和镇中传开。赵铁臂非但没有不快,反而大为振奋,主动将几个最有潜力的沙民学徒送到了小院,并开始与沙耆探讨,如何将这种独特的“感应”锻造法,与现有的、成熟的大规模生产流程相结合,哪怕只借鉴一丝理念,也能让镇子出产的普通兵器质量再上一个台阶。
沙源镇的武力根基,在无声无息中,又加厚了一分。
然而,就在凌峰刚刚稳住心神,沙源镇内部呈现出一派技术提升、欣欣向荣之时,外部的压力,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骤然降临。
十月中旬,一个寒风呼啸的下午,沙源镇北门哨塔上的守军,最先发现了异常。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些移动的小黑点。但随着时间推移,黑点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缓慢移动的线条。那不是商队,商队不会有那么多人徒步行走,且队伍拉得如此之长,如此散乱。
“大人!北方发现大规模人群!正在朝镇子方向而来!数量……数量极多,看不清具体,起码数百,可能上千!”哨兵气喘吁吁地冲到官署禀报。
凌峰、秦赤瑛、老锅头等人立刻登上北门哨塔。只见北方苍黄的地平线上,一支庞大的、衣衫褴褛的队伍,正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寒风中艰难前行。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破旧的衣物,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包裹着身体,脸上写满了疲惫、风霜,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渴望。队伍中马车牛车极少,更多的是肩挑手提,甚至有人推着简陋的独轮车。
“是流民?不对,这个方向……这个规模……”凌峰眉头紧锁。沙源镇接纳流民不假,但多是零散而来,像这样规模庞大的群体,绝不可能是在漠北自发形成的。
很快,队伍前锋抵达镇外。为首的是几个看起来相对健壮些的中年汉子,他们远远看到沙源镇坚固的围墙和墙头林立的守卫,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彩,却又不敢过分靠近,只是停在护墙壕沟外,由其中一人朝着哨塔高声呼喊,声音沙哑而激动:
“敢问……敢问前方可是沙源镇?凌峰凌大人治下的沙源镇?”
得到肯定答复后,那人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镇门方向连连磕头,带着哭腔喊道:“凌大人!救救我们!我们是冀州沙民之后,被发配各州为罪役,今得赦免为平民,听闻大人收留同族,特来投奔!求大人给条活路啊!”
冀州沙民!赦免的罪役!
凌峰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的来历。三十多年前冀州沙民大叛乱被镇压后,参与叛乱者除了被诛杀的核心,其家属和大量被牵连的普通沙民,被朝廷打为“罪籍”,发配帝国各州从事最苦最累的劳役:修城墙、挖矿、疏浚河道、开垦荒田……形同奴隶。这些年过去,老一辈凋零,年轻一代在苦役中长大。如今朝廷赦免其罪籍,允许他们成为平民,这些人竟不约而同,千里迢迢,前来投奔他这个在漠北打出沙民旗号的镇抚使!
“他们有多少人?”凌峰沉声问先期出去接触的乡勇。
“回大人,属下粗略问了几个人,他们说这支队伍是从雍州那边结伴过来的,大概有八百多人!后面……后面好像还有!”
八百多人!这还只是一支队伍!
凌峰、秦赤瑛、老锅头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沙源镇如今在册人口刚过两千五百人,日常流动人口数百,一下子涌来近千张嘴,而且是经历了长途跋涉、极度疲惫、缺衣少食的近千人!
麻烦大了。
接下来的几天,印证了这绝非偶然事件。从雍州方向来的那八百多人还未完全安置妥当(只能暂时安排在镇外紧急搭建的避风棚区,每日供应有限的稀粥热水),西边和南边的官道上,又陆续出现了规模稍小,但同样不容忽视的沙民队伍。有从凉州来的,有从并州辗转而来的,甚至还有从中原腹地豫州、青州长途跋涉而来的零星家庭和小团体。
他们带来了相似的故事:罪役赦免,成为平民,领到了官府发放的、微薄得可怜的“安置钱”或头几个月工钱,听闻北方有个沙源镇,镇抚使凌大人是沙民英杰,治下平等,便变卖刚到手的一点家当,或干脆徒步,朝着漠北而来。对他们而言,沙源镇不仅仅是某个边镇,更是“同族之主”、“希望之地”。
民政堂和刚刚有点模样的镇务资料阁瞬间压力巨大。老锅头郭厚算盘打得噼啪响,脸色却越来越白:“大人,近五日,已登记抵镇的新到沙民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据他们所言,后续至少还有数批人在路上,总数……恐怕不下两千!而且,这还只是开始,消息传开,其他州的沙民罪役后裔闻风而动,只怕……”
两千!甚至更多!沙源镇现有的人口基数,几乎要瞬间翻倍,甚至可能变成三倍!
这不再是简单的人口红利,而是巨大的生存危机。
粮食、住房、衣物、药品、治安、管理……每一样都需要消耗海量的资源。沙源镇秋禀刚过,仓库确实充实了不少,但要供应突然暴涨的人口过冬,缺口大得惊人。镇外新垦的土地和药圃,产出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商队贸易带来的利润,在如此规模的人口压力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更紧迫的是,时已深秋,漠北的冬天转眼即至。这些新来者大多衣衫单薄,长途跋涉后身体虚弱,如何熬过即将到来的严寒?
官署内,烛火跳动,气氛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秦赤瑛指着地图上新标记的几处临时安置点,眉头紧锁:“棚区过于简陋,难挡风雪,必须尽快搭建更多能御寒的简易屋舍。但这需要木料、草毡、人力……我们的人手本来就要应对日常镇务、训练、哨点轮换,如今还要分散精力安置流民,守卫压力也大增。”
老锅头接着汇报:“粮食消耗速度比预估快了四成!存粮按照目前消耗,支撑到明年开春已显勉强,若再来人……盐、布匹、药品的储备也在快速下降。我们之前提高饷银、兴建资料阁、支持匠作营研究,开销本就不小,如今……库房快要只进不出了。”
张山负责防务,同样忧心忡忡:“新来人员庞杂,虽多是同族,但难免混入别有用心者或单纯的好逸恶劳之徒。镇卫队和乡勇营巡逻警戒范围必须扩大,人手更显不足。且如此多青壮聚集,若无妥善管理和活计安排,日久必生事端。”
压力,如同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冰山,轰然撞向沙源镇,也重重压在凌峰心头。
修为停滞的焦虑尚未完全排解,眼前又堆起了生存与管理的万丈高山。他看着桌案上那卷标注着密密麻麻新人口和资源点的地图,听着骨干们一项项迫在眉睫的难题,第一次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几千人的衣食住行,安危冷暖,此刻都系于他一身。朝廷的戍堡在西方崛起,北莽的阴影在北方徘徊,铸剑山庄的谜团在暗中潜伏,而现在,最大的危机却来自内部,来自这些投奔他而来的、同根同源的族人。
他不能拒之门外。于情于理,于他立镇的根基,都不能。但接纳下来,如何养活?如何安置?如何管理?
财力、物力、人力、心力……无一不面临极限的挑战。
夜已深,众人领命而去,各自绞尽脑汁应对分管的危机。凌峰独自留在厅中,推开窗户,任凭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案头摇曳的烛火。
远处,镇外新辟的棚区方向,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和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乡勇巡逻走过的整齐脚步声。镇内,大多数屋舍已熄了灯,只有匠作营的方向,那批沙民老匠人居住的小院,炉火的光芒依旧透窗而出,隐约传来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那是沙焘或他的老兄弟,又在深夜锤炼着什么。
一边是生存的沉重压力,一边是微弱却坚韧的技艺传承之火。
凌峰闭上眼,秦赤瑛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悟与遇……自身领悟……外物机缘……”
压力,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悟”的契机?这骤然降临的人口危机,这治理边镇的千头万绪,这守护数千人生存的沉重责任,是否也是一种另类的修炼?对心性的磨砺,对格局的拓宽,对“镇岳”二字的理解……
而“遇”呢?沙耆他们带来的锻造技艺,算不算一种“遇”?这些源源不断投奔而来的沙民之中,除了消耗粮食的嘴,是否也藏着未被发现的“天材地宝”——特殊的人才、失传的技能、乃至关于这片土地更深层的记忆与知识?
通脉丹遥不可及,新功法渺无踪影。或许,他凌峰和沙源镇的突破之路,就在这沉重的压力之下,就在这纷繁的乱局之中,就在这同族汇聚的洪流之内。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的焦虑与慌乱已被一种极度冷静的坚毅所取代。修为的瓶颈要突破,眼前的危局更要度过。
“阿土。”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同样因看到大量流民而有些无措的男孩立刻跑了进来:“师父。”
“从明天起,你跟着老锅头,不是学记账,是学算粮。算清楚我们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还能支撑多久。跟着秦奶奶,不是看她练武,是看她如何调配人手,搭建屋舍。跟着韩松先生,去认识每一种能在这时节、这沙地里快速生长的野菜或替代作物。”
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要活下去,要带着所有人活下去。沙源镇不会垮,也不能垮。这,就是我们现在要修的‘道’。”
窗外,北风呼啸,寒意彻骨。漠北漫长的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