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灰袍与鱼糕(1/2)
正月廿八的清晨,风雪未歇。
冰冷的雪沫子被峡江上刮来的风卷着,狠狠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天色依旧昏沉,只有港口区那些巨大的晶石探灯和船上的灯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切割出光怪陆离、摇曳不定的光影。
“顺风号”客货船冰冷的铁甲船舷上,凌峰和小雀儿并肩而立。船身随着峡江浑浊湍急的浊流微微起伏,脚下传来蒸汽轮机低沉有力的轰鸣震动。岸上,天工城巨大的钢铁轮廓在漫天风雪中渐渐模糊、缩小,最终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灯火,如同巨兽沉入雪幕时最后合上的眼睑。
“凌大哥,真的…不冷吗?”小雀儿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红的小脸往半旧皮坎肩的毛领子里埋了埋,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散。她看着凌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风雪扑打在他脸上,眉毛和额前的碎发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背后那柄裹在粗布枪套里的“破浪·寒髓”。
凌峰摇摇头,目光扫过前方江面。庞大的贡品船队如同一条钢铁铸就的长龙,在浮冰碰撞的浊流中缓缓破开雪雾,逆流而上。打头的是几艘船体更为巨大、覆盖着更厚重铁甲、甲板上弩炮林立的镇渊舰队战船。其后,便是装载着如山贡品的运货巨舰。每一艘巨舰的船舷旁,都悬挂着代表荆襄总督府和天工阁的旌旗,在呼啸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这支队伍不容侵犯的身份。
“穿上这个。”凌峰从秦珏给的皮囊里取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衣袍是深灰色的粗布,样式简单利落,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墨线绣着几片细小的、仿佛随意洒落的竹叶纹路。这是天工阁最低阶匠师或学徒常用的外袍,毫不起眼。
小雀儿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件小号灰袍,触手厚实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味道。她笨拙地套在皮坎肩外面,又接过凌峰递来的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青铜腰牌。腰牌边缘打磨得圆润,正面阴刻着一座简笔的楼阁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工整的“工”字。
“记住,我们是天工阁派去江陵府,协助清点、转运贡品的匠役学徒。”凌峰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我叫凌工,你叫凌雀。少说话,多看。有腰牌在身,只要不主动生事,没人会刻意刁难我们这些‘跑腿的’。”
小雀儿用力点头,将腰牌珍而重之地系在灰袍内侧的暗扣上。沉重的腰牌贴在身上,仿佛一道无形的护身符。她学着凌峰的样子,将灰袍的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又带着点新奇的大眼睛。穿上这身灰扑扑的行头,混在船队里,他们果然成了最不起眼的两粒尘埃。
“呜——!”
汽笛长鸣,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力,在风雪弥漫的江面上回荡。“顺风号”船体猛地一震,蒸汽轮机发出更加澎湃的咆哮,船尾翻涌起巨大的浑浊水花和浓密的白汽,彻底驶离了天工城的范围。峡江两岸千仞绝壁的轮廓在风雪中时隐时现,如同沉默的巨人。
航行的前两日,风雪时大时小,始终未曾停歇。冰冷的雪沫子无孔不入,甲板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镇渊舰队的水兵们穿着厚实的棉甲,沉默地在甲板上巡逻,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江面与两岸的山崖。除了蒸汽机的轰鸣、浮冰撞击船舷的闷响,以及风雪的呼啸,整个船队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单调的肃穆之中。
凌峰和小雀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他们的狭窄舱室里。舱室位于下层,逼仄,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小桌,便是全部家当。
凌峰盘膝坐在地板上,闭目凝神。“九息镇岳诀”在体内缓缓运转,丹田气海内那团炽热的气血核心如同熔炉,每一次气血的鼓荡冲刷,都试图去沟通、温养腰间黑葫芦内那团沉重如山的流沙金核心。进展依旧缓慢如蚍蜉撼树,但那股沉重的脉动,在气血的持续冲刷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丝。
更多的时候,他握着“破浪·寒髓”。舱室空间狭小,施展不开大开大合的枪法。他便专注于最基础的控枪与劲力传递。黝黑中透着幽蓝的枪身被他稳稳握住,手腕微动,枪尖在狭窄的空间内划出一道道凝练而精准的轨迹。刺、点、崩、抖!每一次发力,枪身内部那温润石乳与极寒沉铁完美融合后带来的全新力量感便在经脉中奔涌。枪尖过处,空气似乎都微微凝滞,舱室内本就阴冷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桌角凝结的水珠无声地凝成了冰粒。
小雀儿则趴在小桌边,就着一盏昏暗的晶石提灯,全神贯注地翻阅着秦红玉所赠的毒理小册子。她小小的手指在那些复杂的药名、配比和炮制方法上划过,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手边摊开几张草纸,上面是她用稚嫩字迹写下的各种毒方配比推演。偶尔,她会从储物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点点星纹黑曜石的粉末或者陨铁星核的边角料碎屑,用玉杵在研钵里轻轻研磨,小脸上满是专注与肃穆。舱室里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清甜与矿石冰冷的奇异味道。
第三天清晨,肆虐多日的风雪奇迹般地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巨大的缝隙,久违的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云层,倾泻在峡江浩渺的水面上。江面浮冰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两岸的绝壁被阳光勾勒出嶙峋刚硬的轮廓,积雪覆盖的山林间,甚至有不知名的鸟雀发出清脆的鸣叫。整个世界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焕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清冽生机。
“凌大哥!快看!太阳!”小雀儿兴奋地推开狭小的舷窗,清冽带着水汽的寒风涌入,吹散舱室里的沉闷。她半个身子探出去,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小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大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雀跃光芒。
船队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些。晌午时分,前方江面豁然开朗,两岸不再是逼仄的绝壁,而是出现了大片大片被江水浸漫的滩涂和湿地。水汽更加丰沛,空气里弥漫着水生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远远地,一座依托水岸而建的城镇出现在视野中。青灰色的砖瓦房舍高低错落,沿着蜿蜒的水道延伸。码头上停泊着不少细长的渔船,船头挂着渔网,船尾晾晒着鱼干,一派水乡泽国的景象。
“云梦泽到了!”甲板上传来水兵粗声粗气的吆喝,“准备靠岸,接收贡品!”
“顺风号”跟随着船队,缓缓驶向云梦泽码头。码头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穿着厚实棉袄的镇守府官吏带着兵丁维持秩序,后面是一排排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民夫。担子里、车上,堆满了用细草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鱼干。那些鱼干扁平宽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带着水腥气的咸鲜味道。旁边还有一筐筐深紫色、外壳坚硬的菱角。
镇渊舰队的军官带着几名文书模样的人率先下船,与当地官吏迅速交接。验看文书,清点数目,称重,动作麻利而刻板。凌峰和小雀儿也随着几名穿着同样灰袍、负责搬运清点的天工阁低阶匠役下了船,站在一旁待命。
小雀儿好奇地踮着脚张望,小鼻子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鱼干咸香和菱角的清甜水汽。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渔夫似乎累了,放下担子歇脚,扁担头正好挂着一串用细草绳穿起来的、烤得焦黄的小鱼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小雀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看!小丫头片子,挡道了!”一个穿着皂隶服、一脸不耐烦的镇守府小吏恰好路过,见小雀儿穿着不起眼的灰袍,以为是普通民夫带来的孩子,呵斥了一声,抬脚作势要踢开挡路的箩筐。
小雀儿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伸了过来,轻轻搭在小雀儿肩膀上。凌峰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露出了别在灰袍内侧的青铜腰牌一角。
那“工”字腰牌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小吏刚要发作的凶悍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连连点头哈腰:“哟!原来是天工阁的师傅!小的眼拙!您忙!您忙!”说完,立刻缩着脖子,灰溜溜地挤进人群,仿佛刚才的凶悍只是幻觉。
小雀儿松了口气,小手拍了拍胸口,对着凌峰吐了吐舌头。凌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前方忙碌的清点现场。这身灰袍和腰牌,果然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贡品很快交接完毕,主要是大量的风干鱼和几筐菱角。船队只在云梦泽码头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再次拔锚启程。
接下来的航程,天气如同孩子的脸,变幻无常。晴朗不过半日,下午时分,天空再次被浓密的乌云覆盖。这一次,不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酝酿着雷霆的暴雨。
傍晚时分,船队抵达第二处停靠点——白帝城。
这座古城扼守夔门天险,依山而建,雄峻异常。船队停靠在城下湍急的江水旁时,天色已彻底黑透。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江面和山城之上。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气氛却比云梦泽凝重得多。负责交接的不仅有镇守府官吏,还有一队甲胄鲜明、气息剽悍的白帝城戍卫军士。
贡品也截然不同。不再是水产,而是一车车用油纸严密包裹、散发着浓郁烟熏气息的硕大肉块——夔门腊肉。每一块都足有半人高,暗红色的肉质纹理分明,油脂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松枝、柏叶燃烧后留下的独特烟熏味和厚重的咸香。此外,还有不少粗陶坛子,里面是密封好的本地山货酱料。
交接在一种近乎肃杀的气氛下进行。镇渊舰队的军官与白帝城戍卫军官验看文书时,眼神锐利得如同刀锋刮过。清点的过程更是细致入微,每一块腊肉都要查验火候、成色,每一坛酱料都要开坛验看。凌峰和小雀儿穿着灰袍站在人群边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戍卫军士身上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皮肤上。
就在清点接近尾声时,风雨骤至!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甲板、船舷和码头的青石板上,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白噪音。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横扫一切。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民夫们慌忙用油布遮盖贡品,兵丁们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镇渊舰队的水兵迅速在“顺风号”甲板上架起防雨的雨布棚。
“快!回舱里去!”凌峰一把拉住小雀儿冰凉的小手,顶着瓢泼大雨,迅速退回了下层舱室。
舱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风声,但船身在狂风暴雨和湍急江流的双重作用下摇晃得更加剧烈,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昏黄的晶石提灯在舱壁上投下剧烈摇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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