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芥子囊与暗流图(2/2)
凌峰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青骢马发出一声嘶鸣,迈开四蹄,沿着官道,向着锦官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枫林掩映的山道拐弯处。
直到凌峰的身影彻底消失,柴玉麟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他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他靠回柔软的锦缎靠垫上,墨玉般的眼眸深处,方才那温和热切的光芒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海般的沉静与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的坐垫,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三年…呵呵。”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足够了。”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心中默默复盘着那条刚刚烙印在脑海中的、蜿蜒曲折的山路。车夫无声地挥动马鞭,两匹神骏的白马迈开步伐,拉着这辆低调奢华的沉檀木马车,朝着与凌峰相反的方向,平稳地驶离了这片枫红似火的隘口。
孤藤堡,藤影厅。
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长明晶石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墨锭的淡雅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黄月凝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案几之后,独臂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冰冷的桌面。她的对面,老藤根——根叔,如同一截枯瘦的老树根,深深地陷在一张铺着厚实兽皮的宽大圈椅里。他腰间的黄铜旱烟杆斜插着,并未点燃。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锐利而沉静的光芒。
小雀儿乖巧地坐在靠近黄月凝一侧的小凳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数日的精心调养,她原本苍白的小脸已恢复了几分血色,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重新焕发了往日的灵动。她小心翼翼地吹着参茶上的热气,眼神却时不时好奇地瞟向那位让她感觉既害怕又莫名亲切的枯瘦老爷爷。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根叔枯瘦的手指,偶尔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发出轻微却如同鼓点般敲在人心上的“笃”声。
突然,笃笃笃!三声短促而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进来。”黄月凝的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陈掌柜那张精明的脸探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没有完全进入,只是对着室内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执事,根老,有回音了。”
根叔敲击扶手的手指蓦然停住,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陈掌柜。
黄月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陈掌柜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动用了所有能动的‘眼睛’和‘耳朵’,重点排查了所有药铺、医馆、车马行、客栈,尤其是那些偏僻角落、见不得光的小黑店。锦官城方圆百里,近三日,没有发现符合‘重伤、强弓、身法奇高’特征的可疑人物!倒是有几个兄弟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老鸦渡’码头附近,嗅到过极淡的、被河水冲刷过的血腥味,但痕迹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无法追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确信:“根老之前的判断没错,那两条大鱼…伤了,跑了!而且,跑得很彻底,没在锦官城附近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尾巴!”
“跑了?”小雀儿捧着参茶的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也顾不上疼,小脸绷紧,带着一丝后怕和愤懑,“那两个坏蛋…就这么跑了?”
黄月凝独臂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轻点,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她看向根叔。
根叔深陷在圈椅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前倾了一些。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浑浊的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寒流在无声涌动。他没有立刻回应陈掌柜,反而抬起眼皮,看向坐在黄月凝旁边的小雀儿,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小丫头,”根叔的声音依旧沙哑粗粝,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伤…都好了?”他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朝着小雀儿的方向点了点。
小雀儿被根叔突然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暖意,心中的那点害怕顿时消散了不少。她连忙放下参茶,努力挺直小身板,脆生生地回答:“谢谢根爷爷关心!雀儿好多啦!黄姨给我用了最好的药!”说着,她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以示健康,结果动作太大,牵动了还未完全愈合的内腑,小脸顿时皱了一下,赶紧又缩了回去。
根叔看着她这强撑的模样,嘴角那刀刻般的皱纹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叹息。他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目光重新转向陈掌柜,也转向了黄月凝。
根叔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转动,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他看着黄月凝,沙哑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两条受伤的疯狗留在暗处,比摆在明面上更麻烦。跑了,是好事。但…”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明面上的尾巴扫掉了,暗地里的爪子,未必就都缩回去了。锦官城…水太深。”
黄月凝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锋,独臂猛地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沉凝肃杀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根叔说得对。跑了两个,未必就没有更多藏在水下的。而且,找人只是其一。”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锦官城是水做的城!地上的路,看得见摸得着。地下的水…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那些错综复杂的水脉、暗流、溶洞、古水道…它们能藏污纳垢,也能成为敌人无声渗透、输送、甚至发起致命一击的通道!仅仅盯着水面上的动静,远远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根叔,语气带着一种战略层面的紧迫感:
“根叔,请您调动您手下那些在水里比在岸上还利索的‘水耗子’们!让他们动起来!不惜代价,给我潜下去,摸清楚!锦江的每一条支脉,每一处暗涌,尤其是那些能藏得住人、通得了船、甚至能走得了车马的…地下水道、溶洞暗河!我要这城下每一条‘血管’的流向、深浅、宽窄、入口出口…全都画在图上!越细越好,越快越好!这不是为了追那两个已经跑掉的丧家之犬,这是为了看清整座城水下的脉络,为了将来无论风从哪个方向来,我们都能知道水底下藏着什么!”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将探查水脉提升到了关乎孤藤堡乃至锦官城未来防御格局的高度,明确指出了其超越“寻人”的深层战略意图——掌握地下脉络,掌控潜在威胁通道。
“嗯。”根叔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赞许的精光,他沉沉地应了一声,枯瘦的身躯重新靠回宽大的圈椅深处,仿佛刚才那瞬间迸发的凌厉气势只是错觉。他微微阖上双眼,如同假寐的老兽,只有那偶尔在扶手边缘轻轻敲击的枯瘦指尖,显示着他内心远未平静的思绪,显然在飞速盘算着如何调动他那庞大的、潜藏于市井水下的力量,去完成这项艰巨而意义重大的任务。
小雀儿看看杀气腾腾、指点江山的月凝姐姐,又看看闭目养神、气息如同深潭般不可测的根爷爷,小嘴微张,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震撼和一种懵懂的激动。她虽然不太明白那些“水耗子”、“暗河”、“溶洞”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能清晰地感受到月凝姐姐话语中那股要掌控一切的决心,以及根爷爷身上散发出的、即将搅动整个锦官城水下世界的巨大能量。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和宏大的战争,正在这间安静的密室里,围绕着无形的“水脉”,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官道的尽头,锦官城那巍峨雄浑、在深秋暮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城墙轮廓,已经清晰地映入了策马疾驰的凌峰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