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残阳照影(1/2)
孤鹜礁的血腥与混乱,在夜雨无情的冲刷下渐渐淡去,只余下刺鼻的铁锈腥气顽固地萦绕在湿冷的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是生命最后消逝的叹息。凌锋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小雀儿,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泥泞湿滑的江岸成了他意志的炼狱。后背的旧伤,在孤鹜礁强行催发沙源之力硬撼刘魁那致命一刀后,彻底崩裂,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早已将单薄的衣衫浸透、冻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更致命的是强行凝聚“银沙凝盾”带来的精神透支,脑袋里仿佛有无数钢针攒刺,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是不断闪烁的金星。他全凭着一股要将小雀儿平安带回的执念,死死吊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在无边的雨幕中艰难跋涉。
“凌锋哥…”小雀儿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带着浓重的哭腔,小手紧紧攥着他湿透的衣襟。
“别怕…就快…没事了…”凌锋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滂沱的雨声彻底吞没。他感觉体内的气力正飞速流逝,冰冷的麻木感正从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这濒临极限的关头,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夜本身的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歪脖子柳树下。
黄月凝。
她撑着那把略显陈旧的油纸伞,独臂拄着那杆乌沉沉、透着死亡气息的短枪,静静地伫立着,目光穿透迷蒙的雨帘,精准地落在凌锋和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神复杂难明,仿佛古井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
凌锋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受创的孤狼遭遇了更致命的威胁,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至极限!沉重的沉沙枪早已无力举起,但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警惕与冰冷的敌意骤然升腾!这个独臂女人,太危险!她目睹了孤鹜礁上所有的血腥与挣扎,却始终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冰冷看客,甚至最后那引爆尸堆、几乎断绝所有人退路的致命一击,也出自她手!
“跟我来。”黄月凝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想让她活着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就别再逞强。”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凌锋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扫过他胸前背后大片刺目的暗红,最后落回小雀儿那张惊恐无助、写满依赖的小脸上。当视线触及凌锋腰间那个被血水污泥浸透、却依旧顽强露出一角“青藤缠断矛”徽记的旧皮酒囊残片时,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终于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瞳深处掠过。
凌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沉默仅仅持续了一瞬。冰冷的现实如同这夜雨般浇头而下——他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小雀儿孱弱的身体也急需一个安全温暖的所在。眼前的女人,神秘莫测,手段狠辣,但至少在孤鹜礁上,她那冷酷的一击,客观上算是替他们解了围?虽然那方式令人心胆俱寒。此刻,她眼中并无直接的杀意,甚至…那目光深处的一丝波动,似乎指向了腰间的酒囊?
他没有选择。艰难地点了点头,凌锋咬紧牙关,将怀里的小雀儿抱得更紧些,一步一挪,如同拖着千钧重担,跟上了黄月凝那抹深蓝色的、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背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阵阵晕眩。三人沉默地穿行在锦官城偏僻、湿滑、如同迷宫般幽深的小巷,只有脚步声和雨打伞面的单调声响在回荡。最终,在一扇毫不起眼、挂着“赵记杂货”破旧幌子的斑驳木门前,黄月凝停下了脚步。
她屈起手指,以一种奇特而富有韵律的节奏,在门板上敲击了几下。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张精瘦、如同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右眼戴着黑色皮质眼罩的老脸探了出来。浑浊的左眼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门外的三人——黄月凝、狼狈不堪的凌锋、以及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雀儿。他的目光尤其在凌锋腰间那沾满血污的酒囊碎片上停留了一瞬,那只独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沉的凝重,随即侧身让开通道,声音低沉急促:“快进来!哑婆婆已经候着了!”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杂货铺面,而是一条狭窄、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直通后方一个幽静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角落里堆着晾晒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混合了草药清苦、泥土湿润以及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的味道。
屋檐下,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却神情慈和的老妪(哑婆婆)早已等在那里。看到小雀儿惨白的小脸和凌锋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模样,她浑浊的眼中立刻涌起浓浓的心疼与焦急。没有言语,她无声地快步上前,布满老茧的手掌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轻轻拍了拍小雀儿的背心以示安抚,然后便不由分说地、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搀扶住凌锋另一侧几乎无法支撑的身体,引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向一侧亮着昏黄温暖灯火的厢房。
厢房内,药香更为浓郁。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如同半截铁塔般矗立、拄着一根精钢打造拐杖的汉子(铁拐孙叔)正守在一旁。看到黄月凝进来,他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落在凌锋身上,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硬骨头的赞赏。他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结构复杂的机关义肢,行走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放他躺下,趴着。”哑婆婆虽不能言,但手势清晰有力,动作麻利地指挥着。她指了指房中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木榻。
凌锋依言趴伏下去,仅仅是这个动作,便牵动了后背狰狞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哑婆婆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一把锋利的剪刀,手法娴熟却极尽轻柔地剪开他后背早已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烂衣衫。当伤口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饶是见惯了战场惨烈的孙叔,眼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那景象触目惊心——暗礁撞击留下的旧创彻底崩裂,皮肉翻卷,如同被野兽撕咬过,深可见骨!刘魁那蕴含阴毒劲力的一刀更是雪上加霜,伤口周围一片青黑淤肿,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几片被震裂的惨白骨茬!但这仅仅是外伤的表象。更严重的是强行催动沙源之力造成的反噬,丝丝缕缕灼热狂暴的异种气息如同失控的毒蛇,在他受损的经脉间乱窜冲撞,带来阵阵灼烧般的剧痛。
哑婆婆眉头紧锁,眼神却异常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她迅速打开一个古朴沉重的药箱,取出金针、药膏、烈酒,还有一柄薄如柳叶、散发着奇异寒气的玉质小刀。她先用烈酒仔细冲洗伤口,冰冷的液体冲刷着翻卷的血肉,剧痛让凌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和身下的白布。接着,她枯瘦的手指快如闪电,数根细长的金针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暂时封住血流,也麻痹了部分痛觉神经。随后,那柄寒气森森的玉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精准而稳定地剔除着腐坏的皮肉和碎裂的骨渣,每一次落刀都恰到好处,显示出令人惊叹的掌控力与对肌理的深刻理解。最后,她将一种散发着浓郁清凉苦涩气息的漆黑药膏厚厚地涂抹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又用浸透了另一种淡绿色、散发着草木清香的药汁的白布,一层层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声却充满了令人屏息的力量。凌锋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异常坚韧的药力透过伤口,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如同春雨般缓缓浸润梳理着灼痛痉挛的经脉,平复着躁动紊乱的气血。后背那撕裂般的剧痛在金针与药力的双重作用下,逐渐被一种麻木的清凉感取代,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也终于得以一丝丝松弛下来。
“小子,骨头够硬!”铁拐孙叔的声音低沉雄浑,带着沙场老兵特有的粗粝与直爽,“挨了‘翻江鳄’刘魁那王八蛋一刀,后背都烂成筛子了,还能抱着小丫头片子跑回来,是条硬汉子!没给…咳!”他似乎猛然意识到什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黄月凝,硬生生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哑婆婆处理完伤口,又仔细探查了凌锋的脉象,观察了他的脸色和舌苔,对着黄月凝和孙叔比划了几个复杂而精准的手势。
孙叔在一旁沉声翻译:“哑婆婆说,外伤看着吓人,但这小子筋骨底子打得异常扎实,尤其那身板,像是常年被某种力量淬炼过,没伤及根本。麻烦的是内息,强行催动秘法透支过度,本源有损,需要绝对静养至少半月,按时服药,切忌再动武,一丝内力都不能催动!否则,根基受损,轻则功力倒退,重则…终身难愈。”他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黄月凝听完,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凌锋苍白如纸、冷汗未干的脸上,声音依旧清冷:“听到了?不想后半辈子躺在炕上当个废人,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
凌锋趴在榻上,后背传来阵阵清凉的安抚,感受着哑婆婆那无声却强大得令人心安的医术,一股复杂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身体的剧痛和心头的警惕。他挣扎着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看向黄月凝,声音虚弱却透着真诚:“多谢…前辈援手。还有…婆婆救命之恩,孙叔…照拂之情。”
黄月凝并未回应他的谢意,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絮语。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已经被简单清理过、却依旧残留着暗红血渍的旧皮酒囊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枚针脚细密、线条朴拙的“青藤缠断矛”徽记,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这上面的东西,是谁绣的?”
凌锋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个不起眼却仿佛承载着某种重量的图案:“是…小雀儿。她见我酒囊破了,便缝补好,顺手绣了这个…她说…看着像能带来庇护的意思…”
“庇护…”黄月凝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似乎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她将碎片轻轻放下,转过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重新锁定了凌锋,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西北戈壁深处,沙民王庭的遗迹…你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沙腥气,还有那操控沙砾的力量…从何而来?”
凌锋心头剧震!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这独臂女人,竟一眼看穿了他竭力隐藏的底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体内刚刚被药力安抚了一丝的沙源之力,如同受到威胁的猛兽,再次躁动起来,后背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
“不必紧张。”黄月凝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瞬间升腾的戒备与敌意,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若存心要你的命,在江边芦苇丛,或是刚才你昏迷之时,你早已死了十次不止。”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酒囊碎片,“‘青藤缠断矛’…能绣出这个徽记的人,手法笨拙,却得其神,是秦红玉那丫头教导过的。而你,拼死护着绣下这徽记的人。单凭这两点,便够了。”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如同深潭,要将凌锋彻底看透,“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身负沙民遗力,却潜入这锦江腹地,究竟意欲何为?那晚沉船事故后,你在黑龙滩水底,究竟发现了什么?”
就在凌锋于药庐中经历刮骨疗伤之痛,与黄月凝进行着充满试探与戒备的对话时,锦官城乃至整个蜀州的水域,却因黑龙滩沉船事件而暗流汹涌,风暴将起。
排帮锦官分舵舵主“翻江鳄”刘魁,身中地藏会特制的剧毒“蚀骨青”,虽经手下心腹拼死抢回总舵,但毒针所淬之毒已随气血侵入脏腑。他躺在总舵深处一间充满药味与血腥气的密室中,脸色乌黑发紫,气若游丝,眼看是活不成了。弥留之际,他涣散的眼神死死盯着闻讯星夜赶来的排帮总舵主“覆海蛟”罗烈(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身七品巅峰修为隐隐波动,背后更有蜀州水师将领及豪商巨贾的影子),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钥…匙…玄铁…箱…水府…地藏会…独臂…女人…控沙…小子…好…好狠…”
罗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损失一个分舵舵主和数十名精锐打手,虽然肉痛,但对掌控蜀州水路、势力盘根错节的排帮而言,尚在承受范围之内。关键在于那“钥匙”和“水府”!结合之前地藏会香主隐晦透露出的信息,罗烈几乎可以断定,沉入黑龙滩那冰冷江底的玄铁重箱之内,装着的必然是传说中沙民“黄沙水府”的开启信物或关键指引!如今钥匙随箱沉江,知晓具体沉箱位置的地藏会香主一死(被黄疑炸得尸骨无存)一重伤(那名侥幸逃回的香主被爆炸波及,半边身子血肉模糊,惊吓过度,神志不清),线索似乎就此断绝!更让罗烈心头忌惮如毒蛇缠绕的,是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手段狠辣决绝的独臂女人,以及那个能操控沙砾、硬撼刘魁的诡异小子!
“查!”罗烈猛地一拍身旁硬木茶几,茶杯应声碎裂,茶水四溅,“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揪出那独臂女人和控沙小子的根脚!画像通传各分舵,码头、客栈、药铺,一处也不许放过!还有,”他眼中凶光暴涨,如同择人而噬的恶蛟,“加派人手!精锐尽出!给我盯死黑龙滩方圆十里水域!就算把江底给我犁一遍,也要找到那个箱子!生要见箱,死…也要捞起碎片!”他略一沉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另外…速用‘飞鱼信’给‘上面’递个消息,就说…‘锦鳞’可能现世了!就在锦江黑龙滩!”
与此同时,地藏会荆州锦官分舵,阴森幽暗的地下大殿。
惨绿色的长明灯摇曳不定,映照着墙壁上狰狞的鬼面浮雕,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一名身形佝偻、气息阴冷如毒蛇、脸上带着一道从额角贯穿至下颌的狰狞刀疤的老者(地藏会荆州分舵舵主“鬼面判官”崔五,六品初阶修为,周身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正听着那名仅存、却已不成人形的香主断断续续的汇报。当听到“青藤缠断矛”徽记和凌锋操控银沙凝聚成盾墙挡住刘魁致命一击时,崔五那双浑浊如同死鱼般的眼睛陡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如同黑夜中点燃的鬼火!
“孤儿寡母军…沙民王庭的遗力…竟然同时出现在这锦江之上?”崔五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夜枭在坟头哀鸣,带着难以置信的贪婪,“那玄铁箱里的‘定海盘’,乃开启水府枢纽之关键,绝不容有失!传我‘判官令’!”他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指向黑暗中,“即刻起,荆州锦官分舵‘水鬼堂’所有人手,放下一切事务,不惜一切代价,潜入黑龙滩,搜寻宝箱!生要见物,死…也要给我捞上来!还有,”他眼中杀机毕露,如同实质的寒冰,“那个叫凌锋的小子,和他身边那个绣徽记的小丫头…找到他们!无论生死!尤其是那小子…他身上那股控沙之力…其价值,或许远在‘定海盘’之上!若能得之…嘿嘿…”阴冷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而另一股看似超然、实则无孔不入的势力,也悄然将目光投向了这片风云汇聚的锦江。
天工阁锦官城分部,一间布满精密器械图纸、空气中飘散着墨香与金属冷冽气息的静室。一位身着青衫、气质儒雅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天工阁荆州锦官执事,墨衡)正放下手中一份加急密报。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由珍贵铁木制成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沙源之力…水下遗迹…疑似沙民水府的能量波动…地藏会与排帮异动频频…”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如同发现稀世矿藏般的浓厚兴趣,“有意思。”他不再犹豫,提笔蘸墨,在一张特制的、带有暗纹的密笺上迅速书写,字迹遒劲有力:“荆州锦官城急报:疑似‘黄沙水府’关键线索现于锦江黑龙滩沉船事故。涉事方:身负沙源遗力之少年(名凌锋)、神秘独臂高手(疑似与‘孤军’有关)、地藏会荆州锦官分舵、排帮总舵。目标物:玄铁宝箱(内藏‘定海盘’?)。各方动作激烈,争夺恐升级。请总阁定夺,是否介入及介入程度。”末尾,他郑重地盖上一个刻着齿轮与量尺交叉图案的特殊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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