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铜钱、邪书与沙砾之重(2/2)
“……聚散由心,非力也,乃神引……神动,沙随……”
这些描述非常模糊,充满了邪异的隐喻,但凌锋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尝试着摒弃其中“阴煞”、“怨毒”的邪念部分,只专注于“意念如丝”、“神引沙随”这几个核心概念。
他再次看向地面。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强行驱动大片浮土,而是将全部意念集中,想象着化作一根无形的、极其细微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缠绕向地面上一粒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微尘。
精神高度集中,手腕处的麻痒感再次浮现,沿着手臂隐秘的脉络向上窜动,带来熟悉的灼热和轻微的眩晕。他感觉自己的意念仿佛真的触碰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阻力——那粒微尘!
“动……”他心中无声地呐喊。
那粒微尘,在极其微弱的星光下,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跳动了一下!幅度比之前更小,但这一次,凌锋清晰地“感觉”到了!是他意念的延伸,是他意志的驱动!不再是之前无意识的应激反应!
成功了?!
虽然仅仅是一粒尘埃!虽然依旧费力!虽然操控的瞬间,那股灼热感和眩晕感依旧存在!
但这是方向!是他理解、掌控自身血脉力量的方向!哪怕这方向,是从一本邪异的残篇中,冒着巨大的风险窥探而来!
凌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黑暗中,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光芒。他不再去看残篇上那些令人作呕的邪法描述,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上那粒尘埃消失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用意念去捕捉、去缠绕下一粒……
沙砾之重,依旧如山岳。但他手中,似乎多了一把开凿山岳的、沾着污血的镐头。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吝啬地透过破窗和屋顶的窟窿,驱散了些许屋内的黑暗。空气依旧沉闷,带着一夜沉淀的浊气。
凌锋从一种半昏半醒、精神极度疲惫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窝下的青黑色浓重得吓人。一夜的精神高度集中和血脉能力的反复尝试,几乎榨干了他。但他枯井般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异样的神采,那是看到一丝希望后的亢奋,哪怕这希望伴随着巨大的疲惫。
他需要食物,需要补充体力,更需要信息。关于功法,关于黑石镇的水下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页《蚀骨毒砂诀》残篇用油布重新裹好,塞进墙角那个藏钱的破洞深处,与钱袋紧紧挨在一起。然后,他拿起那把新买的、一尺来长、刃口还算锋利的厚背砍柴刀别在腰后,又将那截磨尖的锈铁片藏在袖管里。这才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寥寥。空气带着隔夜的凉意,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臭味依旧存在。凌锋循着记忆和昨日买饼时看到的景象,朝着镇子边缘、靠近废弃打谷场方向走去。那边似乎有个小小的、自发形成的早市。
远远地,就听到一阵叮叮当当、极富节奏感的敲打声传来,清脆、稳定,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在这沉闷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凌锋循声望去。
在几间破败土坯房围出的一小片空地上,一个简陋的棚子支棱着。棚子下,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带来一阵灼人的热浪。一个身影背对着街道,正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锤,一下下地敲打着铁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
那是个女人。
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却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桩,沉稳得不可思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被火星烧出无数细小孔洞的深蓝色粗布衣裤,外面罩着一条厚实的、同样布满灼痕和油污的皮围裙。一头灰白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住,露出被炉火烤得发红的、线条刚硬冷峻的侧脸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腿。当她移动身体调整铁条角度时,能明显看出左腿的僵硬和不自然,似乎受过重伤,无法弯曲自如。但这丝毫没影响她挥锤的动作。那柄沉重的铁锤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带着一种精准、流畅、充满力量的美感。锤头砸在通红的铁条上,火星四溅,发出清脆震耳的“铛!铛!”声,铁条在锤击下迅速变形、延展。
汗水顺着她刚硬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衣领,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光。她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铁锤和砧上的铁条。那股专注和沉稳,透着一股久经沙场般的冷硬气息。
凌锋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站在十几步外,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还有她手中那把沉重的铁锤,都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不是那种街头混混的凶戾,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千锤百炼后的兵器般的锋锐和沉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后的柴刀刀柄。
就在这时,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她落下最后一锤,将已经锻打成型、呈现出镰刀雏形的铁条夹起,浸入旁边水桶里。“嗤啦——”一声,白汽升腾。她这才缓缓转过身。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彻底暴露在晨光下。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火燎的痕迹。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丝毫笑意。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狭长、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像两颗沉在深潭里的石子,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眼神深处,是经历过太多生死、看透世情后的漠然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钉在了凌锋身上。从他那身崭新的粗布衣裤,到他略显苍白的脸,再到他下意识握紧刀柄的手,最后落在他深陷眼窝里、同样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目光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言语,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了。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水桶里铁条冷却的滋滋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凌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压力,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煞气。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面对一头蛰伏的猛兽。
女人冰冷的目光在凌锋腰后的柴刀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然后,她不再看凌锋,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她弯下腰——左腿的动作明显僵硬而吃力——从脚边的破木箱里翻找着什么,重新拿起一把小号的锤子和凿子,开始在那冷却的镰刀雏形上敲打、修整细节。
“叮…叮…叮…”细密的敲打声再次响起,节奏依旧稳定,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凌锋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沉默而专注的瘸腿女人,他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朝着早市的方向走去。
这个女人,凌峰只知道她姓秦,便叫她秦姨平日里,在外面的荒地里面找到的废铁器物,会在她这里换取些食物,和凌峰一样都是这黑石镇边缘一个挣扎求生的过客?但无论如何,她手中的铁锤,她那条瘸腿,还有那双冰冷的眼睛,都让凌锋感受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一种在绝望中磨砺出的、如同顽铁般的坚硬。
他需要一把更好的刀。也许,这里会是一个选择。但不是现在。
早市比凌锋想象中更小,更杂乱。就在废弃打谷场边缘一片稍微平整的泥地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地摊。卖的多是些自家种的蔫巴巴的青菜、几个卖相不佳的瓜果、一篮筐还带着泥的新挖野菜,还有一两个卖粗劣陶碗、草鞋、草绳之类的手工品。摊主多是些面色愁苦的农妇和老汉,偶尔有几个早起觅食的闲汉在摊位间晃荡,眼神飘忽。
凌锋的目光快速扫过,最后停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花布衫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守着一个破旧的柳条筐。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些东西:几束颜色暗淡的绒线,几盒劣质得掉渣的胭脂水粉,几根磨得还算光滑的木簪子,几块粗糙的皂角,甚至还有几本封面破烂、字迹模糊的旧书。小姑娘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梳着两根枯黄的小辫子,脸蛋圆圆的,带着点乡下姑娘特有的红晕,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灵劲儿。她不像其他摊主那样愁眉苦脸地守着,而是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嚼着。
凌锋走了过去,蹲在筐前,目光落在那些旧书上。书都很破,封面模糊不清,内容也无非是些粗浅的农书、历书,或者早已过时的戏文唱本。
“小哥,要点啥?新到的绒线,便宜!给家里婆娘买点?”小姑娘见有生意,立刻吐掉草茎,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清脆,带着点刻意讨好的甜腻。
凌锋没抬头,手指随意地拨弄着那些旧书,声音低沉:“有……讲打熬力气的书吗?或者……强身健体的方子?”他问得很隐晦。
“打熬力气?”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有些失望,随即又笑起来,“哎呀,那种好东西哪能摆在地摊上呀!那得是城里武馆、或者那些有传承的老猎户才有的宝贝!”她眼珠一转,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不过嘛……小哥你要是真想知道点门道,我倒是听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卖着关子,观察着凌锋的反应。
凌锋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带着疲惫却异常沉静的眼睛看向她。没有催促,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
小姑娘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那平静的眼神仿佛能看穿她的小心思。她干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咳……听说镇东头,过了石桥那片林子后面,有个叫‘玄铁帮’的小帮派,他们老大好像练过几手硬功夫……还有啊,镇子西头那个独眼的老刘头,年轻时据说在军里当过伙头兵,可能也懂点粗浅的把式……”她一边说,一边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绒线,显得不那么可信。
“铸剑谷呢?”凌锋突然问。这是他昨天在听风驿附近晃悠时,隐约听人提到的地名,似乎和铸剑有关。
“铸剑谷?”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夸张的、带着点不屑的表情,“哎哟我的小哥!那可是神仙待的地方!离咱们这儿隔着几百里大山呢!在雍州!华山地界!里面都是能打造神兵利器的铸剑大师!咱们这种地方,连人家门口扫地的童子都见不着!”她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补充道,“不过嘛……我倒是听说,咱们镇上‘铁手张’铁匠铺,好像他爷爷的爷爷,曾经给铸剑谷送过矿石?也不知道真假……”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凌锋心中了然。这小丫头片子的话,七分是道听途说,三分是胡编乱造,目的无非是想从他这里套点话或者弄几个铜子儿。关于功法,她这里显然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玄铁帮”、“独眼老刘头”、“铁手张”这些名字,倒是可以作为初步了解黑石镇势力分布的线索。
“谢了。”凌锋淡淡地说了一句,站起身,准备离开。他没有购买任何东西的打算。
“哎!小哥别走啊!”小姑娘见他要走,有点急了,“要不你看看这皂角?洗衣服可干净了!或者这胭脂?买回去哄哄相好的?”她拿起一盒劣质胭脂,努力推销。
凌锋脚步没停,只是摆了摆手。他需要的是真实有用的信息,不是这些地摊货和小道消息。这个叫“小雀儿”(他听到旁边一个老汉这么喊她)的小姑娘,更像是一个活跃在市井底层的、嗅觉灵敏的线人或者包打听。
就在凌锋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杂乱早市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打谷场边缘那片被踩得结实的泥地。那里,一小片被风吹聚拢的浮土,在晨光下静静地躺着。
几乎是下意识的,昨晚一夜摸索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心念微动,手腕处那熟悉的麻痒感瞬间涌现,意念化作无形细丝,缠绕向那片浮土边缘的几粒沙尘。
精神高度集中,灼热感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再次袭来。
这一次,比昨夜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意念触碰到了那些沙粒!他意念一引!
那片浮土边缘,几粒极其细小的沙尘,极其突兀地、向上弹跳了一下!虽然幅度依旧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瞬间的扰动,却让那片浮土的边缘轮廓,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
成功了!而且比昨夜控制单粒尘埃更加稳定!范围似乎也大了那么一丝丝!
凌锋的心脏猛地一跳!然而,就在他心头微喜,精神出现一丝波动的瞬间,那股操控之力瞬间消散,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他眼前一黑,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
“哎呀!”一声低低的惊呼在旁边响起。
凌锋稳住身形,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叫小雀儿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她的破筐,正挎在胳膊上准备离开。此刻,她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正瞪大眼睛看着凌锋刚才踉跄的地方,又疑惑地看了看凌锋苍白的脸,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刚刚被凌锋意念扰动过、边缘轮廓发生了一丝改变的浮土上。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