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石镇,野狗与刀(2/2)
“名号。”他头也不抬地问。
凌锋沉默了一下。报真名?凌锋?血屠元帅凌战的孙子?那和找死没区别。他需要一个代号,一个属于这烂泥潭的名字。
“沙蝎。”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
“沙蝎?”男人笔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名字有点意思,抬眼又看了看凌锋那张沾着泥和血、却异常沉静的脸,哼了一声,“行。沙蝎,接‘乱葬岗盗尸’悬红,死活不论,押……死人印一枚。”他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划拉了几下,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木牌,用秃笔在上面飞快地画了一个扭曲的、和门外招牌上相似的“耳”形符号,又在
“牌子拿好。认得路吧?城西出去五里,山坳子里那片坟堆就是。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往左拐,钻过一片荆棘林,就是乱葬岗的界碑。”男人将木牌丢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日落前到不了地方,或者天亮前没提着东西回来……这牌子就作废。你的死人印,归听风驿。”
他不再看凌锋,重新拿起那块油布,慢悠悠地擦拭起他那把雪亮的砍肉刀。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锋拿起那块还带着木头毛刺的木牌,入手冰凉粗糙。他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怀里。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散发着腐朽与血腥气味的小铺子。
外面,正午的烈日依旧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凌锋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刺目的光线。他抬手,用肮脏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干涸的血迹,却越抹越花。他没有停留,辨明了方向,迈开脚步,朝着黑石镇西边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山坳走去。瘦小的身影在烈日下的黄土路上拖出一道孤绝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镇口破败房屋的拐角处。
身后,听风驿那扇黑洞洞的门,在他离开后,无声地、缓缓地合拢了。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熔化的血球,沉沉地坠落在西边犬牙交错的山脊线上,将最后几抹惨烈而诡异的暗红泼洒向大地。天空迅速被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深蓝所吞噬,几颗早起的、惨淡的星子,如同死人冰冷的眼珠,冷冷地镶嵌在这片深蓝的幕布上。
风,起来了。带着白日里被太阳烘烤出来的、尚未散尽的燥热,更裹挟着山野间夜晚特有的、刺骨的凉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某种更深沉、更不祥气息的味道。这风掠过嶙峋的怪石和低矮的灌木丛,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无数冤魂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凌锋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脚下的路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布碎石、荆棘和深一脚浅一脚浮土的荒野。他按照那个听风驿男人模糊的指示,找到了那棵在暮色中扭曲得如同鬼爪的歪脖子老槐树。树干虬结,树皮剥落,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几根枯死的枝桠狰狞地刺向暗沉的天空。树下,几块风化严重的残破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
左拐。一片茂密的、长满了倒刺的荆棘林横亘在眼前,像一道天然的、散发着恶意的屏障。荆棘的枝条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浓密的黑影,仿佛无数细瘦的鬼爪,随时会扑上来将人撕碎。
凌锋没有丝毫犹豫。他抽出腰后那截磨尖的生锈铁片,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带着尖刺的枝条。倒刺勾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裤,在裸露的小腿和手臂上划出新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忍受着刺痛和枝叶刮擦皮肤的难受感觉,像一条在荆棘中穿行的蛇,艰难地挤了进去。
荆棘林并不深,但穿行其中,仿佛穿行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浓重的阴影包裹着他,带着腐烂枝叶的味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的死寂。当他终于钻出这片令人窒息的荆棘屏障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片巨大的、倾斜的山坳,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他面前。
这里就是乱葬岗。
没有墓碑,没有坟包。只有无数被野狗和秃鹫刨开、又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的浅坑。坑里散落着森白的、断裂的骨头,有的上面还粘连着风干的腐肉和毛发。破碎的、朽烂的棺木碎片像黑色的礁石,半掩在浮土和荒草中。惨白的颅骨、断裂的肋骨、扭曲的脊椎,就那样随意地暴露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下,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那是尸体深度腐败后散发的尸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草木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像是烧焦的毛发混合着劣质香烛燃烧后的怪异味道。这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实质,钻进鼻孔,黏在喉咙里,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风穿过这片白骨之地的呜咽声,都似乎被这浓重的死气和恶臭吞噬了。只有远处,不知是山坳深处还是更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划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更添几分毛骨悚然。
凌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胃里那半块发霉馒头带来的微弱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粘稠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锈铁片,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丝清明。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嚓…嚓…嚓…”
像是铁器摩擦硬物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死地的寂静,从山坳深处某个更黑暗的角落传来!
凌锋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像一块石头般凝固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点。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凶狠的光芒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伏低了身体,几乎是匍匐着,借助地面上散落的朽木和半人高的荒草作为掩护,朝着声音的来源,如同最谨慎的猎食者,一点一点地潜行过去。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每一次移动都计算着角度,避开那些散落在地、随时可能发出脆响的枯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冷酷,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本能。
随着距离的接近,那“嚓嚓”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像是湿漉漉的麻袋被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一种低沉、含混、如同野兽啃噬骨肉般的喘息。
凌锋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他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蒿草。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十几步远,一个凹陷下去的浅坑里,背对着他,蹲着一个黑影。
那人身形佝偻,穿着一身分辨不出颜色的破烂袍子,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泥垢,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他手里挥舞着一把短柄的、闪着不祥暗沉光泽的鹤嘴锄,正一下一下地刨着坑底。借着惨淡的星光和微弱的月色,凌锋能看到坑底泥土翻动,露出半截腐朽破烂的棺材板,还有……一只苍白浮肿、指甲脱落的人手!
而在那人脚边,一具刚被拖拽出来的尸体横陈着。尸体穿着下葬时的粗布寿衣,但已经污秽不堪。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的脸——整个面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五官扭曲,嘴巴大张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血线,从尸体的嘴角蜿蜒流下,一直延伸到那蹲着的人的嘴边!
那人刨几下土,便俯下身,将嘴凑近尸体嘴角那道暗红的血线,发出“滋滋”的吮吸声!那低沉含混的喘息,正是他吸食尸血时发出的满足呻吟!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极度恶心和惊悚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凌锋全身!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邪法!盗尸!吸食尸血!那听风驿的告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盗墓贼!
就在这时,那佝偻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停下了刨土的动作,吸吮尸血的动作也顿住了。那颗一直低垂着的、被乱糟糟灰白头发覆盖的脑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一点点转了过来!
一张无法形容的脸,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那根本不像一张活人的脸!皮肤是死尸般的青灰色,布满褶皱和褐色的斑点。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瞳孔却是一种浑浊的、如同死人眼珠般的灰白色,此刻正死死地、毫无焦距地“盯”着凌锋藏身的草丛方向!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粘稠的血迹,咧开一个无声的、极其诡异的弧度,露出里面焦黑残缺的牙齿!
一股无形的、带着浓郁尸臭和死亡气息的阴冷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凌锋淹没!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了!
跑!一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海中尖叫!
但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念头,像淬毒的匕首,瞬间压倒了恐惧——跑不掉!在这片荒无人烟的乱葬岗,被这样一个怪物盯上,转身逃跑就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只有搏命!
就在那佝偻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似乎要站起来的瞬间!
凌锋动了!积蓄了所有恐惧和力量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草丛中暴起!他没有像莽夫一样直接扑上去,而是在冲出的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那里藏着一小包东西,是他离开黑石镇前,在一个废弃的石灰窑角落刮来的、早已板结的劣质生石灰块,被他用破布包着,用石头砸成了粉末!
“看招!”
一声嘶哑的、带着破音的厉喝,不是为了震慑,只是为了吸引那怪物的注意!
凌锋左手握着锈铁片佯攻,右手则用尽全力,将那包混杂着泥土和砂砾的石灰粉,朝着那张刚刚转过来的、灰白色的死人脸,狠狠地、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白色的、呛人的粉末,在惨淡的星光下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团浑浊的烟雾,精准地笼罩了那佝偻身影的头脸!
“呃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撕裂了乱葬岗的死寂!那怪物显然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下作到极点的袭击!石灰粉瞬间迷了他的眼,灼烧着他灰白色的、布满粘液的诡异眼球!剧烈的痛苦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方寸,本能地丢掉鹤嘴锄,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身体痛苦地佝偻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
机会!稍纵即逝!
凌锋眼中凶光暴涨!没有丝毫犹豫!借着前冲的势头,他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整个人合身撞进了那怪物因为痛苦而门户大开的怀中!
“噗——!”
那截磨得异常尖锐、边缘带着锯齿的生锈铁片,带着凌锋全身的重量和冲力,以及他心底积压了十六年的所有屈辱、愤怒和绝望,狠狠地、精准无比地从侧后方,捅进了那怪物左侧腰眼下方柔软的位置!那里,是肾脏所在!
铁片破开油腻肮脏的破烂袍子,深深没入肾脏!一种极其怪异的、仿佛捅穿了浸满水的烂皮革的触感,顺着铁片传递到凌锋紧握的手上。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浓烈尸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味的暗红色液体,顺着锈迹斑斑的锯齿槽,瞬间狂涌而出!
“嗬——!”怪物身体剧震!被石灰灼伤的惨嚎瞬间变成了更加高亢、更加痛苦的嘶吼!他猛地抬起抓挠脸面的手,那只手此刻青筋暴起,指甲变得乌黑尖长,带着一股腥风,闪电般抓向凌锋的脖子!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凌锋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喉咙的皮肤!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凌锋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燥热,猛地从自己紧握着锈铁片的手腕处爆发开来!那感觉极其诡异,仿佛他手臂里的血液在瞬间沸腾,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苏醒、奔涌!他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如同无数沙粒摩擦的“沙沙”声!
紧接着,更加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他脚下原本干燥、坚硬的浮土,突然之间变得如同流水般松软、滑腻!他踩在上面的脚,毫无征兆地向下一陷!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摔倒!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背常理的失衡,却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命!
怪物那带着腥风、足以洞穿他咽喉的乌黑利爪,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和脖颈皮肤,狠狠地抓了过去!凌厉的爪风甚至切断了他几缕沾满汗水和石灰粉的乱发!
“砰!”
凌锋重重地摔倒在旁边的浮土和白骨堆里,摔得七荤八素,骨头像是散了架。但他根本顾不上疼痛,几乎是摔倒的同时,他就猛地抬起头,惊骇欲绝地看向自己陷下去的那只脚!
只见他脚踝周围,一小片地面上的浮土和细小的砂砾,正像被赋予了生命般,缓缓地、无声地流动着,如同沙漠里微型的流沙!而自己脚踝上的皮肤,似乎隐隐蒙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黄色光泽,转瞬即逝。
怪物那惊天动地的一爪抓空,身体也因为剧痛和用力过猛而向前踉跄了一步。他腰侧插着锈铁片的伤口处,暗红色的血液如同泉涌,顺着破烂的袍子汩汩流下。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双手胡乱地向后抓挠,试图拔出那根该死的铁片,喉咙里发出痛苦、愤怒到极致的、意义不明的嘶吼,随后便停止了挣扎。
凌锋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诡异的感觉和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视网膜上。沙?流动的沙?母亲……
一个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模糊的、属于孩童时期的画面,如同闪电般劈开混乱的思绪——母亲温柔的手拂过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凉意,似乎有细微的沙粒在指缝间滑落……还有她低声哼唱的、带着奇异韵律的歌谣,仿佛沙漠夜晚的风声……
沙民!母亲的部族!瀚海戈壁深处的守护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狂喜和宿命般明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恐惧和迷茫!这不是什么邪法!这是他血脉里的力量!是母亲留给他的、真正的遗物!是他凌锋,在这地狱里挣扎求生的……金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