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铁骑南下(2/2)
城中军营,火把早已将校场照得亮如白昼。丹阳新军的重步兵在宋宪、侯成等将领低沉而严厉的呼喝下,最后一次检查着身前几乎与人等高的巨盾是否捆扎结实,手中的长矛矛尖是否锋锐无匹。沉重的甲叶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肃杀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仿佛巨兽在深呼吸。这些来自江南山地的健儿沉默寡言,眼神却如同磐石般坚定,他们组成的,将是即将向前碾压、合拢的钢铁城墙。
另一侧,并州轻骑们则显得更为内敛。他们默默抚慰着因感受到气氛而略显躁动的战马,检查鞍具、肚带、马蹄铁,清点箭囊中的雕翎箭,反复抽拉环首刀,确保能在第一时间顺畅出鞘。这些来自北地的骑士,眼神锐利如翱翔于朔风的鹰隼,动作麻利而精准,人与马之间透着沙场老卒才有的无间默契。他们知道,当战鼓擂响,城门开启,他们将化为死亡的旋风,席卷一切。
更远处,被征调的民夫们喊着低沉的号子,挥汗如雨,将最后一批箭矢、擂石、火油运上城头;匠户营里,炉火彻夜不熄,风箱呼啦作响,铁锤敲击在砧板上的声音密集如雨,紧急修复着白日守城战中受损的军械。
空气中,弥漫着磨刀石与铁器摩擦产生的独特腥气、火把燃烧油脂的焦味、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和粪便的气息,以及无数士卒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紧张与期待的汗水味道。
一种庞大、沉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如同无形的浓雾,笼罩了全城的每一个角落。相县,这张拉满了的强弓,弓弦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刻,便要石破天惊!
吕布的军令,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在次日黄昏时分,送达了彭城。
彭城相张辽正在官署中核对近日的粮秣簿册,烛光映着他沉静而棱角分明的侧脸。当亲卫统领张健手持密封的铜管,步履匆匆而入时,张辽搁下了笔,他从那铜管上特殊的火漆印记和张健凝重的神色中,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
室内只剩下他一人。他拆开铜管,抽出那卷薄薄的帛书,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是吕布亲笔所书的、简洁到近乎苛刻的命令,以及陈纪补充的、关于韩暹杨奉已为内应的绝密情报。
“韩暹、杨奉已为内应…命你部侧击纪灵…五日内潜行至相县以西…全权委任…”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战鼓,敲击在张辽的心头。没有激昂,没有恐惧,一种极致的冷静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他闭上眼,脑海中已然展开一幅淮北地区的详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纤毫毕现。纪灵部,袁军精锐,步卒结阵,坚韧难啃。相县以西,地势渐趋开阔,但仍有些许丘陵林木可为依托……
片刻之后,他倏然睁眼,那双星目深处,锐利的光芒如宝剑出鞘,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指尖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相县以西的区域划过,脑中已飞速推演出数种接敌、扰敌、乃至破敌的方案。正面硬撼纪灵严整的步卒大阵,无疑是愚蠢的。唯有借助地利,将轻骑的速度与爆发力发挥到极致,在其阵型不可避免产生松动的那个瞬间,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狠辣地直刺其侧肋或后方,方能一击制胜!
此战关键,在于一个“快”字,更在于一个“准”字!快,才能出其不意;准,才能打在七寸!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沉声喝道:“张健!”
“末将在!”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健应声而入。
“击鼓!聚将!”张辽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容置疑,“传令八百轻骑,人衔枚,马裹蹄,一炷香内于北校场集结完毕!只带三日干粮,双份箭矢,其余辎重一律弃置!”
“诺!”张健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毫不迟疑,转身狂奔而出。
很快,低沉而急促的聚将鼓声便在彭城官署和军营上空回荡,打破了黄昏的宁静。这鼓点不同于往常,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紧迫与杀伐。
张辽迅速披挂上他那身熟悉的黑色轻甲,抓起倚在墙边的月牙戟,大步流星走向北校场。
校场之上,八百并州轻骑已如同钉子般肃立。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刨动裹了布的前蹄,发出沉闷的声响。火把的光芒在每一张饱经风霜、眼神锐利的脸上跳跃,他们看着自己的主将踏着坚定的步伐走上点将台,无声的战意在校场上空凝聚、压缩。
张辽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追随他转战千里、从并州到徐州、彼此性命相托的剽悍骑士。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声音清晰而沉稳,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力量: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简单的开场,让所有骑士的脊梁下意识挺得更直。
“温侯将令已至!决战之机,就在眼前!”他稍作停顿,让这消息在每个人心中沉淀,“袁术逆贼,僭号称帝,围我主城!纪灵率其精锐,陈兵相县之西,欲断我外援,困死温侯!”
他话语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骄傲与信任:“我并州铁骑,自边塞起,便以何为生?以来去如风,聚散如雷!以奔袭千里,斩将搴旗!此番南下,不为守城,只为进攻!让纪灵,让袁术,让天下人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奔袭精锐!何为天下骁锐——并州狼骑!”
没有过多的煽动,但这番直指他们血脉根源、肯定他们价值与荣耀的言语,配合着张辽那坚定如磐石、信任如臂指的目光,已让所有骑士胸中热血奔涌,一股久违的、属于猎食者的凶悍之气在他们眼中复苏。他们以拳叩击胸甲,发出低沉而整齐的闷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这是并州老卒无需言语的承诺。
“出发!”
命令简洁有力。八百骑如同一个整体,默然转身,在各级队率、屯长的低声指令下,分成数股,如同悄无声息的暗流,涌出彭城北门,迅速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马蹄包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土地上,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仿佛一群掠地而行的幽灵。
行军不到两个时辰,在前方一处预定的岔路口,一片沉默的黑影已矗立在月光下。那是奉命开拔的丹阳新军。两千士卒,皆着赤色战袄,外罩皮甲,手持长矛巨盾,背负强弓劲弩,队伍肃整,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丹阳新军中郎将许耽,面容刚毅,肤色黝黑如铁,策马上前,在马上对张辽拱手一礼,声音沉稳:“张将军!末将许耽,奉温侯令,率两千丹阳儿郎,前来听候调遣!”校尉章诳紧随其后,同样行礼,眼神锐利。
张辽在马上还礼,目光扫过这支以坚韧和纪律着称的劲旅,心中稍定。“许将军,章校尉,军情紧急,刻不容缓。我等需即刻西进,至萧县汇合吕瑞所部先锋营,再行转向南下。沿途务必隐匿行踪,昼伏夜出,避开一切官道与村落。”
许耽沉声应道:“自当如此。将军放心,我丹阳兵擅守,亦能攻。结阵推进,步步为营,可为将军铁骑之坚实依托,必要时,亦可为将军稳住阵脚。”他的话语充满了对自身部队实力的自信。
两军合流,依旧保持着极高的静默。轻骑在前方和两翼放出游骑斥候,如同灵敏的触角;丹阳步兵则在中军结成严谨的行军队列,步伐统一,沉重的脚步声被刻意控制,远远听去,只如一阵持续的低沉风声。
抵达萧县城外时,已是次日深夜。先锋营主将吕瑞早已得讯,率麾下精锐出城相迎。吕瑞一身赤色戎装,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在夜色中,那明艳的眉宇间逼人的英气也未曾消减半分。见到张辽,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恭敬行礼,声音清脆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张叔!许将军!章校尉!”
张辽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旋即被战场的严肃所取代,他微一颔首:“瑞儿,不必多礼。决战时机已至,温侯军令,令你部即刻汇入行军序列,听从统一号令。全军即刻转向南下,直扑预定战场!”
“喏!”吕瑞朗声应道,眼中斗志如火焰般燃烧起来,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身后先锋营健儿便如同找到了头雁,迅速而有序地融入了行军洪流。
至此,三支各具特色的劲旅——张辽的并州轻骑(机动与突击)、许耽的丹阳步兵(坚韧与阵地)、吕瑞的先锋营(锐气与先锋)——在张辽的统一指挥下,完成汇合。大军没有进入萧县休整,而是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转向南下,如同一条潜入深水的巨蟒,收敛了所有声息,只为那致命的一击。
他们专挑荒僻小径,穿越密林,淌过浅溪。白天,选择隐蔽的山谷或密林休整,派出哨戒,严禁生火;夜晚,则凭借微弱的星光和斥候的引导,快速穿行。
人与马都极力忍耐着疲惫与饥渴,所有的交谈都被压到最低,传递命令依靠手势和低语。
经过数日这般艰苦而隐秘的行军,他们最终抵达了相县以西约三十里外,一处被低矮丘陵和茂密树林环绕的隐蔽地带。
“传令,全军止步!就地隐蔽!偃旗息鼓!”张辽的命令简短有力。
刹那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骑兵们利落地下马,将战马牵到林木深处,套上嚼子,安抚它们保持安静。丹阳兵和先锋营的士卒则迅速利用地形,挖掘简单的掩体,或依靠着树干、土坡坐下,将身影彻底融入环境之中。旗帜被收起,金属的反光被小心遮掩。
张辽站在一处林木边缘,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望向东方。那里,相县的方向,天际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但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嗅到从那座被围困的城池传来的、混合了烽烟与鲜血的紧张气息。他轻轻抚摸着爱马“黑云”的脖颈,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和强健的肌肉下蕴含的爆发力。
在他身后,整支军队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骑士们默默咀嚼着冰冷的肉干,检查着弓弦的韧性,无声地传递着箭矢;步兵们抱着兵刃,闭目养神,呼吸悠长。人与马都极力压抑着喘息,唯恐惊扰了这决战前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宁静。
他们是一支被隐藏起来的利剑,剑锋直指纪灵的咽喉。只待那约定的烽火燃起,便将破鞘而出,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