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吕布调兵(2/2)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潭般的沉静。
不仅仅是糜竺、陈珪,徐州境内多位有头有脸的豪强、宗帅,都接到了类似的命令。
一时间,各家宅邸内暗流涌动。
有人惊疑不定,猜测是否是吕布欲效仿曹操“借头一用”,以立军威;有人则暗自兴奋,认为乱世之中,这正是靠近权力核心、谋取更大利益的机会。
无论如何,温侯的刀锋近在咫尺,无人敢公然违逆。
次日清晨,几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干的队伍,陆续从下邳城的各个城门驶出。
糜竺的车驾朴素而坚固,前后皆有矫健的家族扈从骑马护卫,他本人坐于车内,面色平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郯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陈珪年事已高,乘坐的是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其子陈应骑马随行在侧。陈应目光扫过道路两旁刚刚经历过战火、尚未恢复生机的田野,低声对车内的父亲说道:“父亲,吕布此举,意在示威,亦在拉拢。”
车帘内传来陈珪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且看他如何演这出戏。我等,见机行事便是。”
其他的豪强代表们,也各自带着心思,在扈从的保护下,汇入了通往东海郡的官道。
他们彼此之间或许会遇到,但大多只是远远地点头致意,并无深谈。
在这微妙时刻,任何过从甚密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车队碾过尘土,向着东北方向前行。
与他们平行的远方,是高顺那支沉默而高效的黑色洪流;而在他们的前方,则是吕布坐镇的、气氛紧张的郯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温侯吕布绝不会仅仅为了应对泰山诸将的威胁而如此兴师动众。
他将军事行动与政治召见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必然有着更深层的含义——或许是要整合徐州内部的力量,或许是要借此机会重新划分利益,或许……是要他们在这乱世中,做出一个明确的选择。
道路在脚下延伸,未知在前方等待。
一场旨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同时震慑内外、巩固权力的“武力阅兵”,在吕布的意志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东海郡的这片土地,即将成为他展示力量、奠定北方战略格局的巨大舞台。
而此刻,尚在营中权衡利弊的臧霸,还未知晓,他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股足以让他所有算计都化为齑粉的磅礴力量。
臧霸的中军大帐内,气氛不复之前的笃定。
探马一次次回报,确认了吕布并未进入郯城与陈宫汇合,反而后退二十里下寨,这反常的举动让这位泰山诸将之首眉头紧锁。
“退兵二十里?吕布这是何意?”孙观挠着头,一脸不解,“他带着并州铁骑气势汹汹而来,不正该趁锐气与陈宫里应外合,寻我决战吗?怎地反而自己先怯了?”
吴敦性情更显急躁,瓮声道:“莫非是那长途奔袭耗光了他的气力?还是觉得我等泰山儿郎不好惹,不敢打了?”
“绝无可能!”臧霸断然否定,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向吕布大营的方向,目光深沉,“吕布若是怯战之徒,便不会有今日之威名。他那数百骑来去如风,锐气正盛,何来气力耗尽之说?此举……必有深意。”
昌豨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本是求救一方,最怕局势有变。
他急声道:“宣高!管他吕布弄什么玄虚!他兵少,又远离下邳根基,陈宫那厮在郯城也被我们打得不敢出头!此时正是我们合力,先破吕布,再下郯城的大好时机啊!若能击败吕布,这徐州北部,还不是你我兄弟的囊中之物?”
臧霸回头,冷冷地瞥了昌豨一眼,那目光让昌豨瞬间噤声。
“击败吕布?”臧霸语气带着讥讽,“你当纪灵的上万大军是纸糊的?你当袁术是傻子?他们都在吕布手下吃了大亏!我等此番南下,初衷是为你解围,是武装调停,逼陈宫让步,而非与吕布不死不休!”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击着地图上吕布营寨的位置:“吕布不进城,反而自立营寨,与郯城互为犄角。此乃稳妥持重之策,进可攻,退可守,更断绝了我军围城打援的可能。他是在告诉我,他有绝对的自信,无需依托陈宫也能应对我等。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尹礼比较谨慎,低声道:“大哥,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总不能被他这空营寨吓住,就此退兵吧?那咱们泰山群雄的脸面往哪放?”
臧霸沉吟片刻,缓缓道:“以静制动。传令下去,各营谨守寨栅,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吕布与郯城动向。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轻出迎战!我倒要看看,他吕布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臧霸的决定充满了审慎,吕布不按常理出牌,让他感到事态可能超出了最初的预估,他决定先稳住阵脚,看清形势。
与臧霸大营的疑惑相比,郯城内的气氛更为复杂,充满了压抑与猜忌。
陈宫站在郯城城头,远远眺望吕布大营的方向,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
吕布的到来解了燃眉之急,但这按兵不动的姿态,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本就敏感多疑的心上。
“先生,温侯既已亲至,为何不进城?为何不即刻发兵击破臧霸?”李邹按捺不住,带着不满问道,“弟兄们被围多日,伤亡不小,就盼着温侯主力来援,一雪前耻啊!”
赵庶也附和道:“是啊!温侯带着并州铁骑在外立寨,是何道理?莫非……是信不过我们?”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兖州派系众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波澜。
许汜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忧虑的光,低声道:“公台,温侯此举,意味深长啊。他或许……并非全然为了救援我等而来。”
王楷心思更为缜密,他靠近陈宫,声音压得更低:“公台,温侯会不会是……故意借此机会,一方面震慑臧霸,另一方面,也是要做给我们看?他或许不满我等此前对昌豨的强硬姿态,引来臧霸干涉,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此刻按兵不动,是要让我们知道,离了他的支持,我们寸步难行,更是要我们……牢牢记住,谁才是真正的徐州之主?”
这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刺中了陈宫内心最深的隐忧。
他想起自己被“发配”到北方的屈辱,想起吕布对糜竺、陈登的重用,想起自己如今困守孤城的狼狈……一股混合着怨愤、不甘和一丝恐惧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吕布是不是在冷眼旁观,等着他陈宫山穷水尽,再去收拾残局,从而彻底将兖州派系踩在脚下?
或者,干脆就是想借臧霸之手,消耗甚至除掉他们这些“不安定”的因素?
陈宫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指节发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紧闭四门,加固城防,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温侯……自有其深意,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他没有回答部下们的疑问,但那语气中的疏离与认命,让许汜、王楷等人心中皆是一沉。
毛晖、徐翕等武将面面相觑,他们不像文士想得那么多,只觉得憋屈。
援兵就在眼前,却只能枯坐城中,看着敌人在外面耀武扬威,这仗打得实在窝囊!
但陈宫不发话,他们也不敢妄动。
一种被抛弃、被猜忌的阴霾,笼罩在郯城上空,也弥漫在每一个兖州派系成员的心头。
而此刻,无论是疑惑的臧霸,还是猜忌的陈宫,都还未曾意识到,吕布正在酝酿的,是一场远超他们想象的力量展示。
那八千丹阳新军,正如同命运的阴影,悄然向着东海郡覆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