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蛟龙破海(2/2)
**“朕……看着……”**
**“旗……在……”**
这股意志洪流,如同燃烧的流星,瞬间跨越空间,狠狠撞入了德胜门瓮城上,高文贵那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
***
德胜门瓮城,地狱的顶点。
巨大的“明”字血旗,在硝烟与寒风中狂舞,发出猎猎的悲鸣。旗杆根部那道巨大的裂痕,如同狞笑的死神之口。而高文贵的右臂,便如同打入这裂口的、最后的铁楔!
他的整条右臂,从手肘到手腕,已经完全没入了那粗壮的硬木裂痕之中!锋利的、如同獠牙般的木茬,深深刺入皮肉,撕裂肌肉,甚至卡在了臂骨之上!鲜血早已将旗杆根部浸透,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又在刺骨的寒风中迅速冻结,将他的手臂与旗杆生生冻结在一起!每一次寒风吹过,每一次城墙因炮击而震动,都带来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剧痛!那剧痛早已超越了肉体的极限,化作一种麻木的、冰冷的、仿佛灵魂都在被撕裂的酷刑。
他的左肩,那支折断的狼牙箭,随着身体的每一次晃动而颤抖,暗红的血早已流尽,只剩下冻结的冰碴。左眼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空洞地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仅存的右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视野模糊不清,只有那面巨大的、在风中狂舞的血色“明”字,如同烙印般刻在视网膜的最深处。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剧痛与失血的眩晕中飘摇。耳边是连绵不断的炮火轰鸣、城下敌人疯狂的呐喊、身边袍泽垂死的呻吟……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湖水。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唯有那插入旗杆裂痕的右臂,每一次被扯动带来的非人痛楚,如同最后的锚点,死死地将他钉在这地狱的城头。
要……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最后一点清醒。手臂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仿佛那冻结的血肉正在失去最后的生机。意志的堤坝,在无边无际的剧痛和绝望的消磨下,正在寸寸崩塌。
就在这时!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志洪流,如同燃烧的陨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温度,瞬间撞入了高文贵那濒临熄灭的意识深处!
**“撑住……高卿……”**
**“朕……看着……”**
**“旗……在……”**
是陛下!
是那远在奉天殿、同样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君王!
那意志中没有煌煌天威,没有铁血命令,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信任、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恸、一种不容放弃的坚守!如同黑暗中伸出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死死抓住了高文贵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
“陛……下……”高文贵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仅存的右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刺目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混合着对君王处境的巨大悲恸和一种被托付的、重于泰山的责任,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残破躯壳的最深处轰然涌出!
那插入旗杆裂痕、早已麻木的右臂,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岩浆!冻结的血液似乎再次开始奔流!他猛地张开干裂的、沾满血痂的嘴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却足以刺穿云霄、压过所有炮火轰鸣的咆哮:
“大——明——!!!”
“万——胜——!!!”
这声咆哮,不再仅仅是守城的呐喊,而是凝聚了他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忠诚、全部的不屈意志!如同垂死巨龙的最后龙吟,带着焚尽八荒的决绝与悲壮,响彻整个德胜门瓮城!响彻在每一个残存守军的灵魂深处!
“大明万胜——!!!”
“人在旗在——!!!”
城上城下,所有还能动弹的明军士兵、义勇,如同被这最后的龙吟彻底点燃!早已枯竭的血液再次沸腾!早已麻木的肢体再次爆发出力量!他们发出泣血般的回应,如同无数的火星汇聚成焚天的烈焰!一个被炸断双腿的老兵,挣扎着爬向垛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火雷扔向城下密集的敌军!一个年轻的义勇,扔掉打光了弹药的鸟铳,抽出背后的柴刀,嚎叫着扑向一个刚刚爬上来的清军重甲,用牙齿狠狠咬向对方的咽喉!
德胜门瓮城,这即将彻底熄灭的烽燧,在这位老将以生命为号角、以君王意志为薪柴的最后咆哮中,爆发出了足以令天地动容的——绝响!
然而,回应这绝响的,是清军更加疯狂、更加精准的炮火!一门调整了射界的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独眼,冷冷地锁定了瓮城中央那根巨大的、被鲜血染红的旗杆,以及旗杆下那个如同血人般的身影!
轰——!!!
炮口喷吐出巨大的火舌!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如同死神的狞笑,精准无比地射向目标!
高文贵仅存的右眼,清晰地看到了那枚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黑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了城下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看到了身边袍泽那布满血污却充满死志的脸庞。
看到了那面在炮火硝烟中猎猎狂舞的、巨大的“明”字血旗!
陛下……老臣……尽力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释然与遗憾的意念闪过。
他没有试图躲避。也无力躲避。他的右臂,早已与那旗杆融为一体。
在铁弹即将临体的刹那,高文贵仅存的右眼,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那面血旗!仿佛要将它的样子,连同那“明”字的每一道笔划,都刻入灵魂的最深处,带往来世!
然后,他猛地将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全部灌注于那插入裂痕的右臂!不是挣扎,而是……最后的支撑!用这残躯,为那面旗,争取最后……一瞬的时间!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铁弹狠狠砸在了旗杆根部、高文贵身体所在的位置!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爆发!坚硬的硬木旗杆如同脆弱的芦苇般,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被拦腰轰断!上半截旗杆连同那面巨大的“明”字血旗,在硝烟与冲击波中猛地向上扬起,如同折翼的血色巨鸟,短暂地滞留在半空!
而高文贵的身体,连同他插入裂痕的右臂,在炮弹恐怖的动能下,瞬间化作了一团混合着碎骨、血肉与甲胄碎片的猩红血雾!血雾在爆炸的冲击波中猛地扩散开来,如同在瓮城上空绽开了一朵巨大而凄艳的……血色之花!
旗杆的上半截,带着那面千疮百孔却依旧倔强飘扬的血旗,在血雾的托举下,并未立刻坠落。它如同被赋予了最后的悲壮与不甘,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目的血色弧线,然后才在无数道凝固的、难以置信的、充满巨大悲恸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缓缓地……朝着瓮城内、那片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尸山血海……飘落!
血旗……落了?
不!
就在那半截旗杆即将坠入尸堆的刹那!
一只沾满血污、虎口崩裂、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从尸堆中伸出!如同闪电般,死死地、死死地抓住了那飘落的旗杆末端!
是那个络腮胡、只剩一条胳膊的“破阵营”军官!他半边身子被埋在尸骸下,仅存的右臂高高举起,如同擎天的铁柱,死死抓住了那面坠落的血旗!他的胸膛被弹片撕裂,内脏隐约可见,口中不断涌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手中紧握的旗杆!
“旗……在……!”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涌出的血沫!他用尽最后的力量,试图将那半截旗杆再次举起!
“旗在——!!!”
“接旗——!!!”
如同连锁反应!周围的士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咆哮!几个还能动弹的士兵,不顾一切地扑向络腮胡军官,用肩膀,用残破的身躯,合力扛住了那半截沉重的旗杆!一个士兵甚至用牙齿死死咬住了旗杆上垂落的绳索!
那面巨大的“明”字血旗,虽然只剩半截旗杆,虽然更加残破,虽然浸透了高文贵的鲜血,却……并未真正落地!它被几只染血的手、几个残破的肩膀、甚至是一口咬住的牙齿,再次……顽强地、悲壮地……举了起来!尽管它倾斜着,尽管它在风中剧烈地颤抖,但那个巨大的“明”字,依旧倔强地、刺目地……映照着这片被血与火染红的天穹!
血旗!未倒!
***
奉天殿,丹陛废墟之上。
就在高文贵身体化作血雾、血旗即将坠落的瞬间!
“噗——!!!”
苏凡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向上弓起!一大口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滚烫、仿佛燃烧着灵魂精华的金红色血液,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鲜血不再是喷洒,而是如同决堤的熔岩,汹涌地泼洒在身前的废墟之上,发出“滋滋”的剧烈灼烧声,瞬间将染血的金砖都灼烧得发黑、冒起刺鼻的青烟!
他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熔金眼眸,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和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空虚感所吞噬!瞳孔剧烈收缩,金红色的火焰疯狂摇曳,几乎要再次熄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连接着他与高文贵、与德胜门血旗的无形锁链,在血雾爆开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恸与沉重的、仿佛失去半身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高文贵……那个以身为柱、以命护旗的老将……殁了!
“呃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悲愤与痛苦的嘶吼,猛地从苏凡喉咙深处炸开!他残破的身体因这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痉挛,伤口崩裂,金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他猛地抬起那只掌心烙印着微弱金芒的左手,五指箕张,死死抓向虚空,仿佛要抓住那消散的忠魂,抓住那坠落的血旗!
但紧接着!
就在那悲吼的余音尚未消散,就在李定国和王回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骇得魂飞魄散之际!
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悸动,再次顺着那根刚刚崩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的锁链,从德胜门的方向传来!
那悸动中,没有了高文贵的气息,却传递着一幅清晰的画面:络腮胡军官染血的手死死抓住坠落的旗杆!残存的士兵用肩膀、用牙齿合力扛起倾斜的旗杆!那面残破的“明”字血旗,在血雾与硝烟中,依旧……倔强地飘扬!
旗……未倒!
画面传递而来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巨大悲恸与极致欣慰的复杂洪流,如同滚烫的熔岩,狠狠冲撞在苏凡濒临崩溃的心神之上!
“嗬……嗬……”他抓向虚空的左手猛地僵住!剧烈的痉挛奇迹般地停止了。那口喷涌而出的金红血液似乎带走了最后的狂暴。他弓起的身体缓缓落回冰冷的废墟,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破风箱般的嘶鸣。熔金眼眸中疯狂摇曳的火焰,在悲恸与欣慰的冲击下,竟奇异地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熄灭的迹象,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如同万载玄冰下燃烧的余烬般的意志!
他沾满血污的脸庞转向西北——德胜门的方向,嘴唇艰难地蠕动,无声地翕动着,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流伴随着血沫涌出:
“高……卿……”
“好……走……”
“旗……未倒……”
声音微弱到几乎无法听闻,却清晰地传入了一直死死守护在他身边的李定国和王回春耳中。
李定国覆盖着铁甲的身躯,如同被定住一般。他看着皇帝脸上那混合着巨大悲恸与冰冷决绝的神情,看着那双沉淀着余烬之火的眼眸,这位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铁血统帅,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焚天的怒火,混合着对高文贵牺牲的悲痛和对皇帝意志的震撼,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低下头,布满血污和汗水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冰冷破碎的金砖上!这一次,不再是请罪,而是……一种无声的、沉重的誓言!
咚!
沉闷的声响,在殿外震天的喊杀与殿内沉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一阵更加狂暴、更加沉重、仿佛要将整个帝都都彻底碾碎的恐怖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流,从奉天殿的西北方向——德胜门的方向,滚滚碾压而来!那声音,比郑家军的铁蹄更加沉重,更加密集,充满了毁灭一切的蛮横与冰冷!
大地在呻吟!奉天殿残存的梁柱在簌簌发抖!
殿外广场上,刚刚击溃蒙古残兵、正与李定国副将会合的郑成功,猛地勒住乌骓马!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瞬间眯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凝重寒芒,死死钉向西北方那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一个浑身浴血、盔甲破碎的郑家军斥候,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连滚爬爬地冲到郑成功马前,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恐和嘶哑:
“禀……少帅!德胜门……德胜门破了!”
“清军主力……镶黄旗重甲!蒙古八旗主力!多尔衮的王旗……已……已入瓮城!”
“正……正朝着皇城……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