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诏惊雷(上)(2/2)
轰天雷!
这是他们在吕梁山深处,从一个被清军剿灭的残明军火库废墟里,用命扒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威力巨大,却极不稳定!
李过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混合着极致痛楚与无尽冷酷的笑容。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用那只颤抖的、沾满粘稠鲜血的手,解开了麻绳,露出了里面那黑乎乎、如同恶魔心脏般的铁疙瘩!引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颗燃烧的炭核,死死地、死死地锁定了那悬挂千斤闸的巨大、锈迹斑斑的铸铁绞盘!以及绞盘下方,那密集的、正与义军疯狂绞杀在一起的叛军士兵!
没有犹豫!
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与敌偕亡的决绝!
他用牙齿!狠狠咬住了那根浸满汗水和血污的引信!猛地一扯!
嗤——!
一簇细小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火花,瞬间在引信尽头亮起!如同死神的狞笑!迅速朝着那黑乎乎的铁疙瘩蔓延而去!
“都……给老子……陪葬吧——!!!”李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裹挟着无尽恨意与解脱的咆哮!他猛地将手中那嗤嗤作响、冒着致命青烟的轰天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朝着那悬挂千斤闸的巨大绞盘下方,朝着叛军最密集的人群中,狠狠投掷了过去!
那黑色的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带着死亡轨迹的弧线……
***
乾清宫废墟。
这里已经看不到昔日帝国权力中枢的丝毫辉煌,只剩下断壁残垣,一片狼藉。巨大的殿宇仿佛被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撕裂、揉碎!曾经金碧辉煌的穹顶彻底坍塌,断裂的巨大梁柱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横七竖八地倒伏在瓦砾堆上。精美的琉璃瓦、雕花的窗棂、描金的隔扇,全都成了满地闪烁着微光的碎片,浸泡在冰冷的雪水和……粘稠暗红的血泊之中。
寒风毫无阻碍地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上呼啸穿行,卷起细碎的雪沫和灰尘,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浓烈的血腥味、尘土味和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灼烧过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废墟的中心,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如同狰狞的伤口,撕裂了原本御案所在的位置。坑洞边缘的泥土和破碎的金砖呈现出诡异的琉璃化光泽,仿佛被极致的高温瞬间熔融又冷却。坑洞上方,弥漫着一层尚未完全散去的、带着硫磺气味的淡青色烟雾。
坑洞旁边,那片巨大的、由粘稠暗红液体书写、曾引发妖异血光的“血诏”,此刻却安静地躺在瓦砾和血污之中。它似乎并未在刚才那恐怖的爆炸中损毁,只是边缘沾染了些许尘土。上面的字迹依旧如同凝固的血液,但光芒内敛,不再蠕动,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量,陷入了一种深沉的休眠。只有那“凡举义旗抗虏者,皆为我大明之兵!大明不灭!此诏不废!”的字迹,在废墟的惨淡光线下,透着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怆与不屈。
苏凡——大明皇帝朱由检,就靠坐在离那巨大坑洞不远、半截断裂倾倒的巨大蟠龙金柱旁。他身上的素白中衣早已被鲜血、尘土和爆炸的烟尘染得看不出本色,破碎不堪。左肩被利刃贯穿的伤口、右臂深可见骨的刀伤,依旧在缓慢地渗出温热的鲜血,将身下冰冷的瓦砾染成暗红。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然而,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再是之前的赤红与狂乱,而是一种沉淀到极致、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精钢般的冷静与……一种近乎漠然的锐利!这双眼睛,穿透废墟弥漫的烟尘,穿透呼啸的寒风,死死地钉在废墟边缘,那一片刚刚被李定国麾下铁甲亲卫迅速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空地上,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李定国,这位如同神兵天降的晋王,并未卸甲。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矗立,磨砂玄铁重甲上沾染的血迹和硝烟尚未干涸,在废墟惨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猩红的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战旗。他脸上沾染着烟尘,几道细微的伤口渗出血丝,却无损他那如同刀削斧凿般的刚毅轮廓。那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靠坐在断柱下的皇帝。
没有跪拜。
没有山呼万岁。
甚至没有一丝见到君王应有的敬畏。
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那目光,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带着一种百战统帅特有的、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
骆养性被两名同样伤势不轻的锦衣卫搀扶着,站在稍远一些的瓦砾堆上。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李定国的背影上,里面燃烧着屈辱、愤怒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他亲眼看着李定国的人如同铁扫帚般扫清了乾清宫废墟外围所有残余的曹化淳死忠,动作干净利落,如同碾死蚂蚁。他也看到了皇帝陛下那摇摇欲坠、几乎油尽灯枯的状态。李定国……他想干什么?!
苏凡迎着李定国那审视的目光,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牵动伤口而化作一丝痛苦的抽搐。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力气,微微抬起了那只沾满血污、掌心烙印着滚烫“明”字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指向了不远处瓦砾中那面沉寂的血诏。
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
李定国的目光,顺着皇帝那颤抖的手指,落在了那面巨大的、躺在血污与瓦砾中的血诏之上。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字迹,尤其是那句“凡举义旗抗虏者,皆为我大明之兵!”时,他那如同磐石般冷硬的脸上,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有震动,有审视,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共鸣,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到骨子里的、混合着血与火经验的沉重。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呜咽,敲打在废墟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陛下这道血诏……”他微微停顿,目光再次回到苏凡那张惨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拷问灵魂的力量:
“是招安?是权宜?还是……真的将这破碎山河、亿万生民的血泪债,抗在肩上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砸在苏凡的心口!也砸在骆养性和所有幸存者紧绷的神经上!这不是臣子的询问,而是将军的质问!是手握重兵、挽狂澜于既倒的统帅,对那个曾沉沦酒色、如今却以血昭告天下的君王,最直接、最残酷的灵魂叩问!
废墟之上,寒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发出凄厉的呼啸。倒塌的梁柱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呻吟。那面沉寂的血诏,在冷风的吹拂下,边缘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苏凡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点点猩红的血沫,溅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他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他看着李定国那双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照出的自己——一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帝王。
招安?权宜?
他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
然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那只烙印着“明”字的手,不是指向血诏,而是指向了自己剧烈起伏、不断渗出鲜血的胸膛!指尖颤抖着,沾满了自己的血。
没有言语。
但那动作,那眼神,那浑身上下每一个伤口流淌的鲜血,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同一个答案——是血债!是责任!是君王以命相抵的誓言!
李定国那如同磐石般冷硬的面容,在苏凡这无声却惨烈到极致的回答面前,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深邃的眼眸中,那审视的锐利如同冰雪般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凝重。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靠坐在断柱下、气息奄奄的皇帝,抱拳!拱手!弯腰!
没有跪拜,只是一个武将最郑重的军礼!
这个动作,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在骆养性和所有幸存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晋王……行礼了!这意味着……
“末将李定国!”李定国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如同战鼓在废墟上敲响,带着一种一诺千金的沉重,“愿为陛下手中利刃!为这血诏所书之‘明’字!荡平胡尘!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恐怖巨响!猛地从德胜门方向传来!震得整个紫禁城废墟都在剧烈颤抖!连断壁残垣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滑落!
紧接着!
是山崩海啸般的、带着无尽狂喜与毁灭欲望的呐喊!
“万胜——!”
“城门破了——!!”
“杀鞑子啊——!!!”
那声音!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于彻底冲破了最后的束缚!宣告着德胜门瓮城,那道由血肉和钢铁铸成的屏障,已经被彻底撕裂!李过用生命点燃的轰天雷,炸开了通往紫禁城的最后一道枷锁!
几乎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浪席卷宫廷的同时!
乾清宫废墟边缘,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甲叶的铿锵摩擦声,由远及近!
“报——!大将军!”一名浑身浴血、铁甲上布满刀痕箭孔的李定国亲卫斥候,如同旋风般冲入废墟,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德胜门……德胜门千斤闸已落!瓮城已破!城外……城外……”
斥候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响彻废墟:
“城外大军主帅旗号——是‘李’!是‘闯’字旗改的‘明’字旗!先锋已入瓮城!正在清剿残敌!是……是李过将军的残部!他们……他们打回来了!”
李过?!
这个名字,如同第二道惊雷,狠狠劈在废墟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骆养性那只独眼瞬间瞪得滚圆!那个在吕梁山苟延残喘的闯贼余孽?!他……他怎么可能……?!
李定国那刚毅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极其意外的震动!李过?李自成的侄子?他怎么会响应血诏?还第一个杀进了北京城?!
苏凡靠坐在断柱下,剧烈地喘息着。当听到“李过”和“闯字旗改明字旗”时,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眸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中,有震惊,有狂喜,有一种“天下人终不负朕”的滔天悸动!掌心的“明”字烙印,在这一刻,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滚烫的力量,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血诏……真的引来了燎原之火!哪怕是最不可能的火种!
他挣扎着,试图想要站起,想要亲眼去看一看那面在德胜门瓮城血火中升起的“明”字旗!但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
一大口滚烫的、粘稠的、如同岩浆般暗红的鲜血,猛地从苏凡口中狂喷而出!如同血色的喷泉,溅洒在身前冰冷的瓦砾和尘土之上!触目惊心!
他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倾倒!
“陛下——!”骆养性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喊!
李定国瞳孔骤缩!那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身形如电,一步踏出,带起劲风,在苏凡的身体即将重重砸在冰冷瓦砾上的瞬间,一双覆盖着冰冷铁甲、却异常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及时地托住了那具轻飘飘、却承载着破碎山河最后希望的帝王之躯!
入手一片冰凉!那微弱的脉搏,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传军医——!!”李定国那如同金铁摩擦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惊怒与急切!响彻了这片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帝国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