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山庄（十二）（2/2）

老周？赵启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惊讶，也有一丝放松。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衫、戴着礼帽、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面容清癯，眼神沉稳，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民声日报》。

“周社长？”赵启明错愕地看着报社的顶头上司，“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周社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赵启明，落在了屋内紧张站起的白倩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审视和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走进狭小的阁楼，反手轻轻关上门，将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第一版那巨大的标题和照片赫然在目。

“启明，”周社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你闯大祸了。”

赵启明眉头紧锁：“社长，我们是在揭露真相！沈如玉和她背后的人……”

“我知道！”周社长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我知道你们可能掌握了某些真相！但你知道你招惹的是谁吗？不仅仅是沈如玉！她背后站着的，是‘信昌贸易’的姜世襄！是能在省府衙门里说得上话的人！侦缉队立案只是开始，我刚刚得到消息，姜世襄已经亲自去找了警察厅的刘副厅长！你们这是在以卵击石！”

信昌贸易？姜世襄？白倩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看周社长那凝重的神色，显然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赵启明的脸色也变了几变，但他依旧梗着脖子：“社长，难道就因为对方势力大，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罪恶被掩盖？看着无辜者受苦？那我们办报的初衷何在？‘民声’二字，岂不成了笑话！”

周社长看着自己手下这员爱将，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无奈，更有深深的担忧。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启明，我欣赏你的血性和勇气。但是，做事要讲究方法。你这样硬碰硬，不仅扳不倒他们，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连累报馆，甚至……连累这位白小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白倩，带着一丝怜悯：“白小姐，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你想过没有，一旦姜世襄和沈如玉狗急跳墙，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抹掉所有证据，包括……知情者。”

白倩的心猛地一沉，周社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她明白了，赵启明想用舆论造势，而对方，却可能直接用最黑暗、最暴力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白倩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周社长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赵启明面前。

“这里有两张今晚去上海的火车票，还有一些盘缠。”他看着赵启明和白倩，语气郑重，“立刻停止后续报道，将所有原始证据交给值得信任的人保管。你们俩，今晚就离开省城，去上海避避风头。那里有租界，他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等风头过了，再从长计议。”

离开省城？去上海？

白倩愣住了。她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眼看真相就要大白于天下，现在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再次逃亡？

赵启明看着桌上的信封，脸色变幻不定。他热爱这份事业，热爱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让他就这样放弃，他心有不甘。

“社长，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赵启明的声音带着挣扎。

“这是目前最能保全你们的办法！”周社长的语气不容置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硬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想想白小姐，她已经被卷入得太深了！”

阁楼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楼下街道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只有桌上那份摊开的报纸，无声地诉说着刚刚掀起的风暴，以及风暴背后，那足以将人碾碎的巨大阴影。

是留下，冒着生命危险继续抗争？还是听从劝告，带着未竟的使命和满腔的不甘，再次踏上流亡之路？

白倩看着赵启明紧锁的眉头，看着周社长忧心忡忡的脸，又摸了摸怀里那本仿佛重若千钧的日记副本（原件已被赵启明藏在更安全的地方）。

她知道，这个选择，将决定她，以及寂静山庄那被掩盖的真相，最终的命运。

窗外的省城，依旧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但那雾气之下，涌动的已是截然不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