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荒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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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放亮时,小树已经走出了十几里地。
荒野一望无际,枯黄的草梗从积雪中探出头,在风里瑟瑟发抖。远处是连绵的山影,灰蒙蒙的,像用淡墨泼在天边。没有路,只有野兔和狐狸踩出的小径,蜿蜒在雪原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尽量避开那些可能留下脚印的松软雪地,专挑有石块和硬土的地方下脚。
胸口和手腕的伤还在疼,但比夜里好多了。内息运转,带来微弱的暖意,驱散着四肢的寒意。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观察身后的动静,也辨别方向。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苍白的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花。他扯了块布条,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一来挡风,二来也遮掩面容。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人困马乏。干粮和水已经消耗大半,必须找地方补充。这荒郊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避风的地方都难找。他爬上一处小土坡,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北边是群山,黑压压一片,看着不远,但望山跑死马,至少还得走一天。西边是起伏的丘陵,东边是来时路,南边是云城方向,不能回头。他仔细观察,发现在东北方向,大约五六里外,似乎有炊烟升起,隐约还能看到几处低矮的房舍轮廓。
有村子!
小树精神一振。有村子就意味着可能有食物,有水,或许还能打听到消息。但他随即又警惕起来。荒郊野外的村子,不知根底,万一有影门的眼线,或者……他想起昨晚和今早的遭遇,心里发毛。这地方邪性,谁知道村子里住的是人是鬼。
犹豫片刻,腹中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还是占了上风。他必须补充体力,否则别说进山,走夜路都成问题。他打定主意,去村子看看,但要小心,只在村外观察,不轻易进去。
他下了土坡,朝炊烟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更轻,眼睛和耳朵保持警觉。
距离村子还有一里多地时,他停下了。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枯树林,穿过林子,就是村口。他躲在一棵树后,仔细观察。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茅草顶,低矮破败。村口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口生锈的铁钟。几条土狗在村口的雪地里刨食,偶尔互相追逐吠叫。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稀稀拉拉,只有三四户人家。整个村子静悄悄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条。
太安静了。虽然是冬天,但也不该这么安静。没有孩童嬉闹,没有大人吆喝,连鸡鸣狗吠都显得有气无力。
小树皱起眉。这村子,不对劲。
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人从村口一间屋子里出来,是个老汉,穿着臃肿的棉袄,佝偻着背,提着个木桶,到村口的水井打水。动作迟缓,神情麻木,打满水后,又慢吞吞地挪回屋子,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抬头看看周围。
小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重了。他想起师傅说过,有些偏僻村子,与世隔绝,民风诡异,甚至有些邪门的习俗。还有的村子,被山贼或邪教控制,外人进去,有去无回。
他摸了摸怀里的粗面饼,只剩半个了。水囊也快空了。不进村子,找不到补给,今晚恐怕都撑不过去。
正犹豫间,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从林子另一侧传来。是个孩子的声音,压抑着,似乎在哭,又不敢大声。
小树悄悄挪过去,拨开枯枝,朝声音来处看去。
林子边缘,靠近村子的一片空地上,有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堆柴火后面。是个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单薄破烂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正抱着一只死去的野兔,低声哭泣。那野兔看样子死了不久,身体还没僵硬,脖子上有个伤口,血已经凝固了。
男孩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不时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眼泪。他面前的地上,用树枝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摆着几块石子,像是什么简单的祭坛。
小树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大人,也没有危险,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来。
男孩听到脚步声,吓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看到小树,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抱着野兔往后缩了缩。
“别怕。”小树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不是坏人。”
男孩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野兔抱得更紧。
小树指了指他怀里的野兔:“你的?”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是……是我捡的……它……它死了……”
“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男孩抽噎着,“我早上出来捡柴,就看到它躺在这儿……脖子破了……我想把它埋了,可是地冻得太硬,挖不动……”他说着,又哭起来,“小白可乖了,经常来吃我给的菜叶子……它怎么死了……”
小树看着那只野兔。脖子上的伤口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割开的,一刀毙命。是野兽?但周围没有野兽的足迹。是人?谁会对一只野兔下这样的手?
他蹲下身,和男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是这村里的?”
男孩擦了擦眼泪,小声说:“我叫豆子。是……是村里的。”
“村子里的大人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豆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爹娘……不许我出来。我是偷跑出来的……小白好几天没来了,我想找它……”他又哭起来,“它死了……”
小树心里一软。这孩子让他想起二毛,想起龙王庙里那个没名字的孩子。都是在这世道里挣扎求活的小人儿。
“别哭了。”小树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粗面饼,递过去,“这个给你。”
豆子看着饼,咽了口口水,但没接,只是摇摇头:“爹娘说,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
“我不是坏人。”小树把饼又往前递了递,“你看,我也没吃的了。咱们分着吃?”
豆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饼,又看了看小树,最终还是饥饿占了上风。他小心地接过饼,掰了一小块,剩下的还给小树:“我……我吃一点就行。”
小树没接:“你都吃了吧,我不饿。”其实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看着孩子瘦小的脸,实在不忍心。
豆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饼,眼睛还红红的。小树趁机问:“豆子,你们村子……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豆子摇摇头:“没有。村里不让外人进。”
“为什么?”
“不知道。爹娘说的,村长也这么说。说外头不太平,有坏人,还有……”他忽然停住,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还有不干净的东西。”
小树心头一跳:“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
豆子摇摇头:“不知道。爹娘不让说。就说晚上不能出门,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应,不能看。”
“你们村晚上……有什么怪事吗?”
豆子咬着饼,想了想,小声说:“有时候……晚上能听到唱歌。是个女的在唱,哭哭啼啼的,可吓人了。还有……村口的井,前几天,王二叔打水,捞上来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王二叔捞上来就疯了,胡言乱语,被关起来了。后来那井就用石板盖上了,谁也不让靠近。”豆子说着,打了个寒颤,“树哥哥,你别在村里去,快走吧。这里……这里不好。”
小树看着孩子恐惧的眼神,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摸摸豆子的头:“谢谢你的饼。你也快回去吧,别让爹娘担心。”
豆子点点头,把剩下的饼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抱起那只死兔子,走到那个树枝画的圈前,把兔子轻轻放在圈里,小声说:“小白,你好好睡,我明天再来看你。”
做完这些,他看了小树一眼,转身朝村子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小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村口的土房后面。
小树站在原地,看着豆子跑远,又看了看那只躺在简陋祭坛里的野兔,心里沉甸甸的。
唱歌的女人……井里捞上来的东西……晚上不能出门……还有那只被一刀割喉的野兔……
这村子,果然有问题。
他本不想进村,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不是为补给,而是为弄清楚。这村子离云城不远,如果真有什么邪门的事,会不会和影门有关?和那“黑雾女子”有关?还有,那井里捞上来的东西……
他必须去看看。至少,去看看那口井。
打定主意,他绕到村子侧面,避开村口,从一片枯树林后面,悄悄接近村子。
村子周围有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大多已经倒塌。他很容易就翻了过去,落在一户人家的后院。后院堆着柴火和杂物,静悄悄的,没人。他伏低身子,借着柴堆的掩护,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安全,才溜到屋后,贴着墙根,朝村口方向摸去。
村子里更安静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也稀少了。路上没有行人,连狗都躲进了窝里。只有风声,和脚下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响动。经过一户人家时,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女人低低的哭泣。经过另一户,听到男人粗哑的骂声,和孩子的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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