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窥(1/2)
门闩落下的闷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将门外的世界短暂地隔绝。铺子里的空气,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反而因这刻意的封闭,显得更加滞重,带着井水的湿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残迹,沉沉地压在胸口。
小树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扁担和水桶还胡乱扔在脚边,水渍在青砖上漫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却被恐惧和奔跑后的喘息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徒劳地瞪着师傅,眼里全是惊惶。
建设已迅速转过身,不再看门,也不急着追问。他先走到窗边——那扇用木条撑开一条缝隙透气的、对着巷子的高窗。他抬手,将那几根木条一根根轻轻取下,将窗扇严丝合缝地掩上。动作稳而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接着,他走到另一侧那扇通往后面小天井的、蒙着厚厚绵纸的隔扇门前,检查了一下门闩是否插牢,又侧耳倾听片刻。天井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偶尔穿过窄缝的、低微的呜咽。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铺子中央,目光落在小树惨白的脸上。他没有立刻问井台的事,而是走到灶边,提起那把小铜壶,倒了一碗温热的水,递到小树手里。
“喘匀了气,慢慢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镇定的力量。
温水入喉,带着一丝灶火余温的熨帖,小树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捧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总算能发出声音了,尽管依旧破碎不成调:“井……井台上……有、有道印子……像是、像是用石头新划的……像个倒过来的……箭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那个简陋的、倒置的“丁”字形。
建设的眼神,在他比划的瞬间,骤然锐利如针,瞳孔微微收缩。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些许。他接过小树手里的空碗,放回灶台,然后,缓缓走到墙边,背对着小树,面朝着那扇刚刚被他关严的、对着巷子的高窗,沉默地站着。
他的背影挺直,却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无声的弓。昏暗的光线从他身侧漫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和地面上,随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明灭,微微晃动。
“你看清了?是新的?”他问,声音从背影传来,有些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沉静。
“看清了!”小树用力点头,尽管师傅背对着他看不见,“青苔都被刮掉了,露出的石头碴子还是白的!肯定是新弄上去的!而且……而且……”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后怕,“昨天早上,雨停那会儿,我挑水回来,好像在巷子口那边的墙上,也……也瞥见过一道,有点像……但没敢细看,一晃就过去了……”
建设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对小树昨天可能的发现表示惊讶或追问。他只是沉默着,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外界窥探的高窗,仿佛在透过厚厚的窗板和绵纸,“看”向巷子深处,看向那口公用水井,看向那道新鲜的、冰冷的刻痕。
铺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小树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灶膛里灰烬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噼啪”声。
良久,建设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更加幽暗,更加不可测。他走到小树面前,目光落在他依旧惊慌未定的脸上。
“这件事,”建设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任何人。记住了吗?”
小树被师傅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严厉的郑重震慑,下意识地点头,用力点头:“记、记住了,师傅!我谁也不说!”
“包括,”建设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包括街坊,包括以后可能再来问话的人,比如……早上那个郑同志。”
小树的心又是一紧。郑同志?那个区里工作组的人?连他也不能说?为什么?这道刻痕,难道和公家的事也有关系?还是说……它牵扯着更危险、更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腾,但他看着师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将所有的困惑和恐惧再次死死压回心底,重重地“嗯”了一声。
建设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不再提刻痕的事,转而吩咐道:“水挑回来了,就去把水缸添满。轻点声。”
“哎。”小树如蒙大赦,赶紧弯腰去拎水桶。木桶有些沉,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两桶水提到灶台旁那个半人高的陶制水缸边,踮起脚,缓缓将水注入缸中。清冽的井水哗哗流入,在空荡的缸底激起空洞的回响。他尽量让动作轻缓,避免水声过大,可在这过分安静的铺子里,那水流声依然清晰可闻,甚至有些刺耳。
他添完水,将水桶和扁担归置到墙角,用抹布仔细擦干净地上溅开的水渍。做完这些,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看看依旧伫立在窗边、沉默地望着紧闭窗扉的师傅,又看看墙根下那几件覆着琥珀色糖画、在昏昧光线下静默不语的旧物,只觉得这熟悉的铺子,此刻处处透着陌生,透着一种冰冷的、被无形之眼窥视着的窒息感。
“师傅,”他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我们……要不要把那些……”他指了指墙根下的旧物,尤其是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和何守业的军壶,“……收起来?或者,藏一藏?”
在他看来,这些旧物,尤其是昨夜之后出现的册子和上面诡异的撕痕,还有师傅深夜外出又带回的隐秘,以及井台上那明显是标记的新刻痕,都像是招灾惹祸的根苗。放在明处,总觉得不安。
建设终于从窗边转过身。他看了一眼墙根那些东西,目光在那深蓝色册子上停留了一瞬,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不必。该看的,早已看过。该来的,躲不过。放在那儿,反而干净。”
该看的早已看过?谁看过?郑同志他们?还是……别的、躲在暗处的人?小树听不懂这话里更深的意味,但“放在那儿,反而干净”这句,他隐约明白。有时候,越是藏着掖着,越显得心里有鬼。大大方方摆着,倒可能让人无从怀疑。
只是,这“干净”,又能维持多久?在那无声的、无所不在的“窥”视之下?
他不敢再问。师傅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旧竹椅,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压力中,小憩片刻,积蓄力量。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竹椅光滑的扶手,发出极其轻微、却规律得令人心焦的“嗒、嗒”声。
小树也找了张小板凳,在灶膛边坐下。灶火已熄,只剩下一点点暗红的余烬,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暖意。他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地上那一小块被窗纸滤过的、灰白黯淡的光斑,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全力捕捉着铺子内外的一切声响。
巷子里似乎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方向,转眼就消失了。远处隐约的捶打声也停了。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死寂。但这种死寂,并不让人安宁,反而像一张绷到极致的、透明的膜,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哪怕是老鼠在夹墙里跑过,或者屋梁上积尘掉落——都可能将其刺破,引发不可预知的、令人恐惧的震颤。
时间,在这种高度警觉的、近乎僵硬的等待中,缓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小树觉得自己的脊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眼皮也越来越重,可神经却绷得紧紧的,毫无睡意。他看看师傅,师傅依旧闭目靠在椅中,叩击扶手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可小树知道,师傅没有睡。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比他更敏锐、更警觉的感知,是更深沉的思虑与戒备。
就在小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凝固的寂静逼得喘不过气时,一阵极其突兀的声响,猛地刺破了这片死寂!
“咣当!哗啦——!”
声音来自铺子后面,那个狭窄的、堆着些杂物的小天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摔碎了,瓷片或瓦砾进溅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刺耳,甚至带着一种粗暴的、挑衅般的意味。
小树惊得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扭头看向通往天井的那扇隔扇门,又惊慌地看向师傅。
建设几乎在声响发出的同时,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的清醒。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耳倾听。天井里,那声突兀的碎裂响动后,并没有后续的脚步声或人声,重新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狭窄空间的、低微的呜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