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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霜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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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梅接过糖花。花是温的,软的,透明的琥珀色,在光下微微发亮。她看着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花瓣碎了,在嘴里化开。甜,但不腻。甜里头有一点苦,苦里头有一点香。那香很特别,不是糖的香,也不是花的香,是别的什么——像记忆,像年月,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屋里飘出来的味道。

“是这个味道。”她说,眼泪又掉下来,“父亲说的,就是这个味道。”

建设点点头。他走到墙根下,蹲下,看着照片上那层糖壳。壳已经干了,泪滴化开的小洞还在,像一个小小的伤口,也像一个小小的窗口。

“陈师傅,”他轻声说,“您女儿来了。她吃了糖,说就是这个味道。”

糖壳静静地亮着,没回答。

但陈梅觉得,她听见了。

下午,陈梅要走了。走之前,她又看了看铺子,看了那口锅,那个灶,那个案板,那块匾。看得很仔细,像她父亲一样。

“林师傅,”她说,“这铺子,您会一直开下去吗?”

“会。”建设说。

“那就好。”陈梅说,“我父亲说,有些东西,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了。”

“不断。”建设说。

陈梅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建设。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她说,“他走之前交代,如果我来这儿,就把这个给您。”

建设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蓝布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钢笔写的,有些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这是他这些年写的。”陈梅说,“写他在糖厂的日子,写他怎么熬糖,怎么写糖,写他怎么想这儿。他说,这本子,该放在这儿。”

建设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

“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五日,晴。今天到林家糖铺,拜老林师傅为师。铺子不大,但很干净。锅是铜的,灶是砖的,案板是枣木的。老林师傅说,糖是通的。我不懂。但我会学。”

第二页:

“一九五五年四月十日,雨。今天学拉糖。手抖,拉不好。老林师傅说,不急,手会记得。小满在旁边看,笑我。老金说,他刚学时也这样。他们都是好人。”

第三页:

“一九五五年五月五日,晴。今天谷雨,栀子花开了。老林师傅熬了一锅新糖,说叫‘花信糖’。拉糖时,要把花香拉进去。我拉了一朵栀子花,老林师傅说,像。我很高兴。”

建设一页一页地翻。本子很厚,写满了。从一九五五年,写到二零零五年。五十年的日子,都在里面。糖厂的机器,南方的雨,退休后的日子,对铺子的想念,对老林师傅的回忆,对小满的惦念,对老金的怀念。最后几页,字已经歪歪扭扭了,但还在写:

“二零零五年十月八日,阴。梦见铺子了。锅还在,灶还在,案板还在。我站在案板前拉糖,拉了一朵栀子花。小满在旁边看,说,大有哥,你这花拉得真好。我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屋里很黑,只有我一个人。我想,我得回去一趟。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

“二零零五年十月十日,晴。决定了,回去。走不动,也得走。闻着栀子花香走,总能走到。”

“二零零五年十月十二日,雨。走到铺子了。匾还在,但旧了。建设在,小满的徒弟。我拉了一朵花,手还记得。把照片留下了,和花一起。老金在旁边,我们俩,又在一起了。够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很大,很用力,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回来了。”

建设合上本子,抬起头。陈梅已经走了,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灶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墙根下,照片上的糖壳亮着,陈大有的脸在糖壳下笑着,十八岁的脸,永远十八岁。

他把本子放在柜台上,和那个写满了“林家糖铺”的本子放在一起。两个本子,一样旧,一样厚。一个写从前,一个写现在。一个写离开的人,一个写留下的人。

但都在写同一个地方,同一口锅,同一种糖,同一种甜。

那天晚上,建设在灯下写本子。

他翻开本子,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去年谷雨写的话:

“又一个谷雨。栀子花开了。陈大有回来了。八十三岁,走了半条命,从城西走到这儿。他说,闻着栀子花香,就跟着香味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他在案板上拉了一朵糖栀子花,五瓣的,薄如蝉翼。他说,五十年了,手还记得。他把照片和花放在墙根下,放在老金旁边。他说,他们俩,当年是一起来的,现在又在一起了。他走的时候说,这铺子,你得守着。守住了,那些人就都还在。我说,我守着。栀子花的香气还在飘,混在熬糖的甜味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够了。”

他拿起笔,在下边写了一行:

“又一个霜降。陈大有的女儿来了,叫陈梅。她说她父亲走了,走的那天,说闻见了栀子花香。她来要一块糖,圆的,上面画栀子花。我拉了一朵,她吃了,说是这个味道。她留下了她父亲的笔记本,五十年的日子,都在里面。最后一页写着:我回来了。墙根下的糖花化了,在照片上结了一层壳,亮晶晶的,像泪,也像笑。陈梅的眼泪滴在上面,化开一个小洞。现在洞还在,像一扇小小的窗,透过窗,能看见十八岁的脸。够了。”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霜气很重,地上白了。没有栀子花香,只有霜气,冷冽的,干净的,像把一切都洗过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吹灭了灯。

黑暗里,墙根下有两处光。

一处是老金的糖,圆的,上面画着一朵五瓣梅花。糖已经放了很久了,但还在,微微发亮。

一处是陈大有的照片,上面盖着一层糖壳。壳是脆的,但亮着,亮得很坚定,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家,点起一盏灯,告诉别人:我在这儿。

我回来了。

两处光,挨在一起,像两个老朋友,在黑暗里说着话。

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懂的话。

但建设觉得,他好像能听懂。

因为他守着这铺子,守着这锅,这灶,这案板,这匾。

守着,那些人就都还在。

光就还在。

甜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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