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潮间带(1/2)
试点批复正式下达那天,陈涛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文件措辞严谨,目标明确,指标清晰,时间节点环环相扣。与之配套下发的,还有一份厚厚的《试点工作过程监测与成效评估指标体系(试行)》。表格密密麻麻,量化要求细致到“企业导师参与课程设计会议人次数”、“基于真实项目修订的教学模块占比”、“学生能力增值评价数据采集点”等等。
“这到底是试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精准管控’?”陈涛的副手,刚从企业挖来的王骏,皱着眉头翻看指标,“很多探索性的东西,一开始根本无法量化。为了填满这些表格,我们可能要把大量精力花在‘制造证据’上,而不是真正去探索‘深度参与’可能是什么样子。”
陈涛也有同感。试点给了他们一个名义上的“空间”,但这个空间的边界和内部规则,似乎比想象中更严格。压力不仅来自外部,也来自内部。消息传开,学院里一些原本对“产教融合”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的系主任,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既然成了“试点”,能带来政策资源和潜在声誉,那就要“积极参与”,并希望在其中占据主导,确保本系的利益。
第一次试点工作校内协调会,气氛就有些变味。几个工科强势学院争相提出自己的“拳头专业”作为试点课程载体,话语间充满了对资源的计算。而陈涛力推的、融入更多跨学科和人文关怀元素的“T型人才”培养理念,在具体的专业课程资源争夺面前,显得有些苍白。一位院长半开玩笑地说:“陈主任,咱们试点要出成绩,还得靠那些能拿专利、能拉项目、能明显提升就业率的硬专业。您说的那些‘软素养’,很重要,可以作为‘点缀’嘛。”
陈涛感到一阵无力。试点像一束聚光灯,照亮了他们探索的舞台,却也引来了更多带着各自算盘的“舞者”。他必须在推进试点框架任务、满足量化指标的同时,小心翼翼地守护住最初那个“拓宽育人边界”的核心冲动。这需要在妥协与坚持之间,找到极其精微的平衡点。
他与高晋沟通了这种困境。高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涛,试点就是‘潮间带’。退潮时,它看起来是坚实陆地的一部分,可以建点东西;涨潮时,它又会被海水淹没,规则完全不同。你现在就处在潮间带。既要用陆地的逻辑(完成指标、争取资源),又要保持对海水特性(探索的不确定性、价值的多元性)的敏感和准备。很难,但这也是最有活力的地方。那些表格,试着把它们当作‘观察记录’的工具,而不是‘绩效考核’的尺子。有些格子填不满,或者填出来的东西不符合预期,本身就是一种有价值的‘数据’——它说明了现有评价体系与复杂实践之间的脱节。”
这番话给了陈涛一些启发。他召集中心骨干和赵岚等愿意探索的教师,开了个小会。“我们分两条线走,”陈涛布置任务,“一线,王骏牵头,严格按照试点指标要求,对接那几个强势学院,把‘规定动作’做扎实、做出亮眼数据,这是我们的‘安全区’和‘资源获取线’。另一线,我亲自来,联合赵老师以及人文、设计、经管学院里真正有兴趣的少数老师,组建一个松散的‘跨域实验小组’。我们不追求纳入试点主报告,而是在试点框架的边缘缝隙里,做几个小型的、深度探索‘T型人才’培养的‘微实验’。我们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记录过程,不预设结果,只求真实探索。这是我们‘可能性探索线’。”
这无疑增加了工作量,也充满了风险。但赵岚等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潮间带上,他们决定同时学习建造“防波堤”和培育“红树林”。
李明与那家国企的“隐性技能传承激励体系”合作,果然一开始就陷入泥潭。人力资源部门提出,必须纳入全厂统一的“员工创新奖励办法”修订流程,而该办法的修订涉及工会、法务、财务及各分厂,周期漫长。技术部门则希望尽快启动,先以项目形式在个别车间试点。两部门意见相左,事情被搁置。
更让李明郁闷的是,当初积极牵线的技术部长,因为一个突发的重大生产事故被暂时调离岗位,新接手的部长对此事兴趣寥寥。联盟前期投入的联络和方案设计成本,眼看要打水漂。
“我们太依赖关键个人了。”联盟内部复盘时,一位成员沮丧地说,“在庞大的体制机器面前,个人的热情和承诺,就像沙滩上的字迹,潮水一来就没了。”
李明没有反驳。他意识到,联盟之前“项目嵌入”的策略,虽然灵活,但根基太浅,无法抵御组织内部的人事变动和注意力转移。要真正扮演“价值守夜人”,或许需要更战略性的“生态位”构建。
他调整了方向,暂时搁置与那家国企的体系合作,转而利用这个未成功的案例,结合之前项目的经验,开始撰写一份《制造企业隐性知识管理现状与赋能路径》白皮书。他不再仅仅聚焦于“怎么做”,而是开始分析“为什么难做”——从组织行为学、知识管理理论、劳资关系等多个角度,剖析企业忽视隐性技能的深层原因(成本考量、管理惯性、知识呈现困难、价值评估缺失等),并提出分阶段、多元化的赋能策略,包括文化倡导、制度微调、技术工具、社区实践等多个层面。
他将白皮书的初稿,通过行业会议、智库联系等渠道,小范围传播。目标是影响那些关注制造业长远竞争力、有改革意识的企业决策者或行业研究者,而不仅仅是项目对接人。这或许见效更慢,但一旦产生影响,可能更持久、更系统。李明从“项目推销者”,开始尝试向“理念倡导者”和“知识中介”的角色延伸。
北方煤城,刘姐她们迎来了幸福的烦恼。文旅公司的订单要求在一个月内交付一千份“老味礼盒”,并提出了统一的包装设计、规格和保质期要求。订单额不小,但要求对刚上手的“手工作坊”来说,压力巨大。
“一天要稳定产出三十多份礼盒,光靠我们现在这几个人,加班加点也难。”刘姐计算着,“可要是扩招生手,味道怎么保证?文旅公司要的是‘稳定’的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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