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暗流开始(2/2)
就在这纷繁复杂的当口,市里“基层创新容错备案”试点的第一批备案项目,经过数月酝酿,终于公布了。名单很短,只有五个项目,分布在两个街道和三个事业单位。高晋参与起草的实施细则,在最终版本中被大幅简化,“容错”的条件设置得颇为严苛,备案程序也不轻松。聊胜于无,但距离许多人期待的“松绑”相去甚远。
政策研究室的领导私下对高晋解释:“能推出试点,已经不容易了。步子不能太大,要考虑各方面的承受能力,也要防范可能的风险。”高晋理解其中的平衡术,但当他看到“韧根”平台上一些实践者略带失望的讨论时,仍感到一种无力。体制的“水位”上涨,是如此缓慢而审慎,且伴随着大量的泥沙沉降。
他将这份感受写进了正在撰写的《水位渐涨》系列文章的新一篇里:
“……水位上涨的过程,并非清澈泉涌。它必然裹挟着原有的泥沙、枯枝,甚至陈年淤积的毒素。政策空间的打开,往往伴随着更精细的规训框架的建立;来自高处的关注,既可能是阳光,也可能是聚光灯下的灼烤;资源的注入,常常附着明确的预期和导向。对于实践者而言,真正的考验或许在于:如何在浑浊的涨水中,保持自身方向的清醒;如何在利用新空间的同时,不被新的框架所驯化;如何在被‘看见’时,不迷失于那光影,而是借着光亮,更坚定地看清自己要走的路径。”
文章发表后,一位在偏远县疾控中心工作的读者留言:“就像在河里游泳,水涨了,游起来省力些,但水也更浑了,暗流好像也更多。以前只要憋着一口气在底下刨就行,现在还得学会换气,分辨方向,躲开水面下的东西。更累了,但好像……能去的地方也确实远了一点?”
高晋反复读着这段话,将它贴在了自己书桌前的墙上。这朴素至极的比喻,道出了所有在“水位渐涨”时代前行者的共同心境:一种沉重的、充满辩证的希望。
春深夏浅,城市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换上了浓绿的新装。“韧网”成立两周年的小型聚会,在一个周末的傍晚举行。地点选在了一家由旧社区图书馆改造而成的共享空间。到场的不再是最初那十几张面孔,而是来自不同领域、不同年龄段的近百人。没有主席台,大家随意围坐,像一次扩大版的家庭聚会。
聚会的高潮,是一个简短的“微光时刻”分享。每个人用一两句话,分享过去一年自己实践中最触动的一个瞬间或感悟。
一位社区社工说:“我最感动的,是那位总骂我们‘多管闲事’的独居老人,第一次主动邀请我进门,给我看他养的花。”
一位乡村教师说:“我们带学生做的湿地观察日记,被县里环保局的人看到,他们居然来学校请教孩子们发现了什么。”
一位企业工程师说:“我偷偷用‘贡献积分’的思路,鼓励我们小组的知识分享,虽然没正式名分,但小组解决问题的速度快了三分之一。”
一位基层公务员压轴,正是那位山区乡镇干部:“我们和后山村老乡一起弄的简易滴灌,今年春旱,真管用了。老乡们说,‘这下不用天天挑水了’。他们现在主动问我,后山那块坡地,种点啥合适。我觉得,我们才开始。”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些具体而微的光斑。当它们在一个空间里被依次点亮,仿佛汇聚成了一片温暖的星群。
高晋站在角落,看着眼前这些熟悉或陌生的、带着疲惫也带着光亮的眼睛,听着那些平淡却蕴含着惊涛骇浪的叙述。他想起《潜流手记》扉页上的那句话:“前行,是因为相信,无数细小的潜流,终将改变地下水位。”
水位或许正在改变,以它自己的节奏和方式,浑浊而坚定。而潜流们,这些深埋于生活与实践深处的探索者,在经历了被看见的欣喜、被利用的警觉、被争论的洗礼、被复杂化的疲惫之后,依然在流动,在连接,在用自己的存在,定义着那不断变化的水位本身。
聚会散场,夜色已深。高晋和几位最初的伙伴最后离开。走到门口,陈涛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空旷下来的、还残留着温暖气息的空间,轻声说:
“有时候我想,我们建起的这个‘韧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一个社群?一个理念?还是一段共同的旅程?”
李明接口:“或许,它就像我们最初都在各自挖掘的地下泉眼。挖着挖着,发现水流在地下相连了,形成了一片看不见的湿地。这片湿地不一定能浮起大船,但它让踩在上面的每一棵草,都能活得更滋润一点。”
张玥笑了:“也说不定,哪天湿地连成了湖,甚至汇进了更大的江河呢?谁知道。”
高晋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城市夜空难得的几颗疏星。暗流依然在深处涌动,明礁已然浮现于涨水之中。前路未卜,但水流不息。
他们互相道别,融入城市的阑珊灯火,回到各自仍需耕耘的河床。明天,又有新的故事,在寻常的日子里,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