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根系共生(1/2)
北方资源枯竭城市的邀请,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韧网”内部激起了远比想象中复杂的波澜。
高晋将转型办公室发来的背景资料整理后,发给了张玥,并同步在“韧根”论坛(“韧网”升级后的内部平台)开设了专题讨论区。资料里描述的情况触目惊心:一座曾经辉煌的“煤城”,随着资源枯竭和主要矿井关闭,数万技术工人面临再就业困境。地方政府尝试过几次大型招聘会和技能培训,但效果寥寥——培训内容与市场需求脱节,工人心理落差巨大,本地新兴产业又极为薄弱。
“他们想要的不是‘指导’,是一根救命稻草。”张玥在线上会议里直言不讳,语气沉重,“但我们的联盟,是在沿海制造业生态里长出来的,是工友们自己一点点争出来、试出来的。直接‘移植’过去,能活吗?”
讨论异常激烈。有人担心这会过度消耗联盟有限的精力,有人则认为这是将“共生”理念推向更广阔天地的历史机遇。李明分享了他的教训:“我们联盟现在对‘引入模式’非常谨慎。理念可以分享,经验可以交流,但核心在于,必须帮助当地长出自己的‘内生力量’,而不是成为我们的附属或复制品。”
陈涛则从教育和组织角度提醒:“那里的工人群体可能更同质化,面临的不仅是技能转型,更是身份认同和社区凝聚力的重塑。‘工友议事’的前提是有‘议’的意愿和能力,这需要更长期、更细腻的社区工作铺垫。”
最终,经过理事会和核心成员的多轮辩论,张玥团队决定接受邀请,但不是“去指导”,而是“去学习与共建”。他们组建了一个精干的小组,成员包括张玥本人、两位经验丰富的工友议事会代表、一位熟悉职业转型心理咨询的合作伙伴,以及高晋——他以观察者和连接者的身份参与。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进行为期一周的深度调研,与当地工人、社区干部、转型办公室人员广泛对话,目标是共同勾勒出一个“本地化共生技能培育”的初步构想,并寻找潜在的本地“火种”人物。
与此同时,陈涛和李明面对的“潮声回响”,也进入了更考验“二阶创新”能力的深水区。
陈涛主持的“校企合作质量协调会”历经数轮争吵和妥协,终于出台了一份《校企合作项目校内备案与评估指引(试行)》。指引试图在鼓励创新和守住底线之间找平衡,比如设置了“技术提升系数”、“学生成长权重”等柔性指标,并引入第三方(包括行业专家、往届参与学生)进行过程评议。然而,推行伊始就遇到了阻力。一些习惯了快速签约、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的院系抱怨流程繁琐;另一些真正想做深度合作的老师,则担心新的评估指标过于强调“可量化成果”,会扼杀那些探索性强、周期长、风险高的前沿项目。
陈涛发现,自己从一个“破壁者”变成了“建章立制者”,而这个角色需要不同的智慧和权威。他不得不更多地运用说服、协商和榜样示范,而非过去的“边缘创新”策略。他联合几位志同道合的院长,推出了一个“深度合作标杆计划”,公开招募和资助那些符合新指引精神、且具有突破潜质的项目,并承诺提供额外的资源支持和风险缓冲。通过树立正面典型,来引导风向,缓解对新规则的抵触。
“规则不是天花板,而是地板。”陈涛在一次全校产学合作大会上说,“它划定的是我们不能掉下去的底线。而在底线上方,天空的高度,取决于我们每个人的想象力和决心。”这番话,连同标杆计划的初步成果,逐渐赢得了更多人的认同。
李明那边的联盟,则在“影响力的甜蜜负担”中继续探索边界。拒绝简单复制模式后,他们与那家提出合作的地方政府达成了一项创新性的“陪伴式成长”协议。联盟派出一个由理事、成员企业代表和独立专家组成的“微咨询团”,定期前往该地,不是去建“分舵”,而是协助当地梳理产业需求、识别潜在的“锚点企业”和“工友领袖”,并设计符合当地特点的、小范围启动的“技能提升实验”。
这个过程中,联盟内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专注于技术研发的成员企业,开始主动关注技能生态和社会责任;独立工程师和小公司代表,在咨询团中获得了与地方政府、大企业平等对话的新舞台,提升了在联盟内的话语权。李明意识到,联盟的影响力扩大,不仅对外,也对内重塑着联盟自身的结构和文化,推动它从一个“项目合作平台”向一个更具包容性和使命感的“行业生态共建者”演进。他启动了对联盟章程的修订讨论,希望将“促进产业链上下游技能共生与公正转型”明确写入核心目标。
一周后,张玥小组从北方城市归来。带回的不仅是厚厚访谈记录和照片,更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以及远比预期复杂的挑战。
那里工人们的技术底子比想象中扎实,但多年的封闭环境造成了技能认知的固化。“除了下井,我还会啥?”是很多人深切的自我怀疑。社区凝聚力强,但这种凝聚力部分建立在过去共同的集体记忆和相对平均的收入上,面对分化转型,反而容易产生焦虑和保守心态。地方政府有转型决心,但基层执行人员习惯了大包大揽或运动式推进,对需要耐心、尊重主体性的“社区内生”模式感到陌生甚至不安。
然而,小组也发现了宝贵的“火种”。一位四十多岁的原矿区机电维修班长,私下里带着几个老工友,利用废旧材料琢磨着改装农机具,帮助附近农户;一位社区女干部,默默组织了十几位下岗矿工家属,利用家常手艺制作特色面点,在小范围内销售,慢慢攒出了微薄的收入和信心;当地一所职业技校的年轻教师,对现行教材脱离实际深感不满,正尝试自己搜集案例。
小组没有给出任何蓝图,而是组织了几场开放空间讨论会,邀请这些“火种”、转型办公室人员、感兴趣的工友和社区代表一起,围绕“我们有什么”、“我们怕什么”、“我们想尝试什么”展开对话。张玥和工友代表分享联盟的故事,但重点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而是“我们最初是怎么开始的”、“我们犯过哪些错”、“信任是怎么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离开前,他们协助当地成立了一个松散的“转型探索学习小组”,将几位“火种”人物和愿意尝试的基层官员、教师连接起来。联盟承诺通过线上平台持续分享资源、提供远程答疑,并计划每季度进行一次线上交流。同时,张玥团队也接受了一个深刻的教训:“共生”理念的种子,必须在当地的土壤中,由当地人自己播下和浇灌,外人能做的,最多是提供一点肥料,遮一点风雨,最重要的,是相信种子自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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