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意外的音叉(1/1)
转型研究院的“韧性追踪研究”项目有条不紊地推进。高晋与同事们设计的“语法反思”引导问题,像一套精心打磨的探针,帮助各实践案例更清晰地审视自身应对变化的深层逻辑。工作坊上的讨论日益深入,案例间的相互启发也愈发频繁。
然而,真正的思想碰撞与演化,往往发生在计划之外。一个初冬的下午,高晋接到赵振国师傅从老工业城市打来的长途电话。赵师傅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困惑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高老师,我们按上次说的,真搞了个‘工匠精神研讨会’,请了退休的老总工、大学的工程教授,还有几个在智能制造公司干得不错的年轻人。”赵师傅语速很快,“掰扯了整整两天。您猜怎么着?开始吵得脸红脖子粗,后来……后来好像摸到点别的东西。”
他描述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讨论走向。当老师傅们坚持“手上功夫是命根子”,年轻人强调“数字工具是未来”时,那位受邀的工程教授提了一个问题:“各位老师傅,你们当年学艺,最精髓的、师傅最难教、你们最难悟的,到底是什么?是某个特定扳手的使用手法?还是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问题、手头工具又不完全趁手时,怎么自己琢磨出解决办法的那种‘手感’和‘思路’?”
一位八级老钳工沉默良久,慢慢说道:“手法可以练,图纸可以学。最难的是……比如,一个零件要求极高精度,但材料有点特殊,机床也有微小误差,你靠标准程序怎么也做不到图纸要求。这时候,你得能‘感觉’到机床那一点点脾气,能‘判断’材料那点特性,然后在脑子里快速组合几种可能的微调方案,用手上极其细微的动作去试、去‘哄’着那个零件达到要求。那种‘感觉’和‘判断’,教不会,只能靠自己多碰难题,慢慢‘悟’。”
教授转向年轻一代:“你们用CAD/CAM,用模拟软件,遇到类似‘非标’的、边界模糊的复杂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一位年轻工程师想了想:“软件能处理大部分标准问题。但遇到真正复杂的、多参数耦合的难题,软件给出的初始方案往往也不理想。我们需要调整大量参数,设置不同的约束条件,进行无数次模拟迭代。这个过程里,其实也需要一种‘感觉’——不是对手部动作的感觉,而是对参数之间如何相互影响、哪个参数可能是关键杠杆的‘直觉’。这种直觉,也需要大量试错和反思才能积累。”
研讨会突然安静了。一位一直没说话的中年技师,在国企改制后自己开了个精密加工小作坊,喃喃道:“这么一说……老师傅‘哄’机床的‘手感’,和年轻人‘调’参数的‘直觉’,底下是不是有点像?都不是照搬现成答案,都是在不确定中摸索路径,都需要对‘系统’(不管是机床-材料-零件系统,还是软件-参数-目标系统)有深入的理解和某种……对话能力?”
“对!就是‘对话能力’!”赵师傅在电话里提高声音,“后来我们越讨论越觉得,以前争的‘手上功夫’还是‘数字工具’,可能都是‘界面’,是工具。真正的‘内核’,是那种面对复杂、不完美、不确定的现实问题,能够与工具、与材料、与系统深入‘对话’,最终创造性地解决问题的能力!老工匠靠几十年积累的手眼身法与机器‘对话’,新工匠靠对数字模型的深刻理解与虚拟系统‘对话’。内核是那个‘对话’与‘创造性解决’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赵振国和他的社群成员无比兴奋,但也带来了新的困扰。“高老师,如果我们这个‘内核’变了——从具体的‘手上硬功夫’变成了更抽象的‘创造性问题解决能力’,那我们的社群活动、培训内容、甚至招人标准,是不是都得变?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有些老师傅能转过弯来,有些可能就觉得丢了根本,要散伙。”赵师傅的声音里透出担忧。
高晋握着电话,内心震撼。这个案例生动地展示了“转化语法”在极端压力下的运作,甚至触及了“内核”本身的演化可能。这不是简单的界面调试,而是一次深刻的“内核重构”——在激烈的认知冲突中,通过更高层次的抽象,找到了容纳传统技艺与现代智能的、更具包容性和时代生命力的新内核定义。
“赵师傅,”高晋斟酌着词语,“这或许正是韧性最深刻的体现——不是死守最初的定义,而是在真诚的对话和冲突中,敢于重新发现和定义自己最珍贵的内核。这个新理解(创造性问题解决与系统对话能力)并没有否定老师傅的手上功夫,而是为它赋予了新的时代意义,也为新工具的应用指明了价值锚点。这可能会带来短期的阵痛和分化,但长远看,可能是让‘工匠精神’真正活在未来而不是封存在过去的唯一途径。”
他建议赵师傅不要急于全面推行新定义,而是可以在社群内先围绕这个新理解,组织一些小型的、跨代的“问题解决工作坊”——找一个实际的、棘手的加工或设计难题,让老师傅和年轻人组队,允许他们自由选择传统或数字工具,甚至结合使用,共同攻关。让实践本身来验证和巩固这个新共识。
挂掉电话,高晋心潮起伏。赵师傅社群的这个“意外发现”,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涟漪迅速在他的思考中扩散。他开始重新审视其他案例:华芯从防御性专利应对到建设性标准参与的转变,是否也隐含着从“技术安全”内核到“技术生态影响力”内核的微妙拓展?滨州基层治理中对“参与主体”的灵活调整,是否折射出对“公平有效”内核的理解,从形式平等向实质效能的深化?陈宇联合体在商业合作中坚守的“文化伦理”,其具体内涵是否也在每一次深度审议中,被不断地澄清和丰富?
“转化语法”不仅作用于“界面”,在特定条件下,也可能促使“内核”本身发生创造性的演化。这种演化不是背叛初心,而是在更广阔视野和更深层对话中对初心的重新发现与更高阶的表达。这或许才是韧性生长的终极形态——一种具备“自我超越”潜能的生长。
他将这个案例和初步思考带到了项目组的下次会议。研究员们同样感到振奋和深受启发。“这提示我们,”一位同事说,“我们的研究框架可能需要一个‘第三维’:内核的‘历史性与可演化性’。我们不能假定内核是永恒不变的固态存在,而应观察它如何在实践与环境的互动中被持续阐释、挑战、辩护乃至重构。”
高晋在笔记上写下:“韧性,或许是一种‘在时间中学习成为自己’的能力。它需要守护的,不是某个僵化的定义,而是那个能够不断重新定义自身核心意义的、开放而严谨的对话与反思过程本身。”
几天后,他收到了高悦从国外艺术节发来的消息。她的演出获得了成功,但更让她有收获的,是与几位不同文化背景的音乐家的即兴合作工作坊。“我们尝试用各自的传统乐器,围绕一个共同的情感主题即兴演奏,”高悦写道,“开始完全找不到调,各响各的。后来,我们慢慢不再想着‘演奏我的乐器’,而是想着‘如何用声音表达那个情感’。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们开始互相聆听、模仿、呼应、对抗……最后出来的音乐,你很难说它是古琴曲、是印度西塔尔、还是电子音乐,但它又似乎包含了所有这些乐器的灵魂。爸爸,我觉得这就是你说的‘转化语法’在音乐上的体现——当大家共同锚定一个更深层的表达目标(情感内核)时,具体的乐器(界面)就变成了可以自由调遣、互相转化的词汇,共同书写一首全新的诗。”
高晋读着女儿的感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艺术与改革,在探索韧性生长的奥秘上,竟如此相通。无论是赵师傅社群对“工匠精神”的重新发现,还是高悦与异国音乐家的即兴共创,都揭示了同一种力量:当实践者能够超越固有的形式束缚,锚定更深层、更本质的价值追求,并以开放的心态与异质元素展开创造性对话时,韧性便获得了生生不息的源泉。
他望向窗外,初冬的天空高远澄澈。追踪研究的下一个阶段,方向似乎更加清晰了:不仅要观察“语法”如何应用于调试界面,更要捕捉那些促使内核本身发生创造性演化的“关键时刻”与“对话机制”。这些时刻,如同校准乐器音高的音叉,虽可能带来暂时的“不协和音”,却最终能让实践的乐章在更宽广的音域中,奏出更丰富、也更持久的和声。
高晋知道,更多的“意外音叉”,可能正隐藏在那些正在发生的、看似混乱或困惑的实践现场。他整理好行装,准备再次出发,去聆听,去辨认,去理解那些在时代浪潮中,努力“学习成为自己”的坚韧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