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魔都 · 离别的午后（2/2）

他没有用任何暧昧的词汇，甚至将动机归结为“体验本地风情”，试图将这次见面定义在安全范围内。

信息发送出去后，他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仿佛不敢去看可能的拒绝。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中竟有些罕见的、如同等待审判般的忐忑。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他几乎是立刻拿了起来。

“好啊。我这边也刚好没什么事了。城隍庙那边这个点人可能还不少，我们可以先去，晚点正好可以在那边吃点东西。”

她的回复同样克制，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个“好啊”，以及主动延伸的“吃点东西”，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应允。

黄振宇看着屏幕，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安心和更深刻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他回复：“好，一小时后，城隍庙南门见？”

“好。”

一小时后，黄振宇提前十分钟到达了城隍庙的南门口。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古色古香的飞檐翘角和熙熙攘攘的人流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小笼包的蒸汽，油炸点心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鼎沸的人声，构成了一幅极具市井生命力的画面。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地站在人流边缘，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佳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她换下了昨日的裙装，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和修身的白色牛仔裤，搭配一双舒适的平底鞋，长发扎成了一个清爽的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邻家女孩般的清新与活力，仿佛更好地融入了这喧嚣的市井环境。

她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笑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她问，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我也刚到。”黄振宇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今天……很不一样。”他指的是她的装扮。

“来这里逛，还是穿得轻松点好。”顾佳笑了笑，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不像昨晚在高级餐厅里那种被环境烘托出的、带着仪式感的暧昧，此刻在阳光下，在人群中，他们更像是一对寻常的朋友，但彼此眼神交汇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寻常”下，涌动着只有他们自己能感知的暗流。

“那我们……进去逛逛？”黄振宇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顾佳点头。

两人并肩汇入了涌动的人流。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肢体接触，甚至连衣袖都不会轻易碰到。但他们的步伐却出奇地一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牵引。

他们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售卖各种工艺品和小玩意的摊位，路过香烟缭绕的豫园，在九曲桥上看池中肥硕的锦鲤……周围是喧闹的游客、吆喝的商贩、以及各种方言交织的嘈杂声。

在这种环境下，他们反而比在安静的餐厅里更放松一些。话题也变得更加琐碎和生活化。

“你看那个泥人，捏得好像。”顾佳指着一个摊位上的孙悟空泥塑，笑着说。

“嗯，手艺不错。”黄振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斯坦福附近有个周末集市，偶尔也有些手艺人，不过风格完全不同。”

“那边是不是更多是些皮革、银饰之类的东西？”顾佳好奇地问。

“对，还有各种有机食品和复古服饰。氛围更……嬉皮一点。”黄振宇试图描述。

他们走到一家卖南翔小笼的店前，门口排着长队。

“要试试吗？这家的蟹粉小笼很有名。”顾佳问道。

“好。”黄振宇看着长长的队伍，没有丝毫不耐烦。

排队的时候，两人就安静地站着，看着店里师傅熟练地包着包子，蒸笼冒出滚滚的白汽。没有刻意的找话题，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对某个有趣的游客评论一句，气氛竟有种莫名的和谐与宁静。

“你好像……很习惯这种人多的地方？”黄振宇看着顾佳娴熟地避开挤过来的人，有些意外。他以为她更偏向于安静的环境。

顾佳笑了笑：“工作需要，经常要陪客户或者合作伙伴考察各种地方，菜市场、工厂、城中村都去过。慢慢就习惯了。倒是你，我以为你会更不适应。”

黄振宇也笑了：“我小时候在水木园，也是大院里跑大的。后来做BridgeNex，从家教、翻译做起，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只是现在大部分时间在相对单纯和高效的环境里而已。”

买到小笼包，两人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分享着一笼。顾佳细心地教他先开窗，后喝汤的吃法。黄振宇学得很认真，但还是被滚烫的汤汁微微烫到，有些窘迫的样子逗笑了顾佳。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年轻CEO，更像一个有点笨拙却可爱的普通大男孩。

他们又尝了排骨年糕、桂花拉糕、五香豆……像两个真正的游客，或者像一对……刚刚开始约会、通过分享食物来拉近距离的普通情侣。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不是。

在整个过程中，他们的对话始终围绕着眼前的事物、过去的经历、对某些现象的看法（比如中美城市文化的差异，比如对过度商业化的讨论），谨慎地避开了任何涉及个人情感、未来规划、以及彼此关系的敏感话题。

没有暧昧的言语试探，没有深情的眼神纠缠，甚至连一句稍微越界的关心都没有。他们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协议，将这次会面严格限定在“朋友”的框架内。

然而，这种极致的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烈的信号。正因为在意，所以才不敢轻易触碰；正因为知道前路艰难，所以才连开始的勇气都小心翼翼。

黄振宇看着顾佳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品尝美食时满足的细微表情，看着她与自己讨论问题时认真的神态，心中那份想要靠近的冲动，如同被压抑的火山，在平静的地表下剧烈地涌动。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眸之后。

顾佳同样能感受到身边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与她保持同步的克制。以他的聪明，不可能感觉不到彼此之间的吸引力。他的沉默，他的守礼，恰恰说明了他对这段关系的认真和……或许，与她相似的顾虑与无奈。这份认知，让她在微微失落的同时，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和被尊重。

夕阳西下，将城隍庙的古建筑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人流似乎比下午更加拥挤了。

两人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口，准备分别。

“今天……谢谢你陪我逛这么久，还吃了这么多小吃。”黄振宇停下脚步，看着顾佳，语气真诚。

“我也很开心，好久没有这么……放松地逛吃逛吃了。”顾佳微笑着回应，眼神清澈。

这时，黄振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简约的手提袋里（而非正式的公文包），拿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用深蓝色暗纹包装纸精心包裹的盒子，上面系着一个简单的银色丝带。

“这个……送给你。”他将盒子递到顾佳面前，动作自然，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指尖微微的用力。

顾佳愣住了，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礼物：“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黄振宇的语气尽量保持轻松，“上次听你提到，有时候晚上会看一些纸质书放松，又觉得普通的书签不够方便。这是一个……阅读灯，光线比较柔和，不伤眼睛。希望……你用得上。”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基于她之前无意中透露的一个生活细节。礼物本身也恰到好处，不显得过于亲密或昂贵，充满了实用性和体贴的意味。

顾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接过盒子，感受到包装纸细腻的质感，和他指尖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谢谢……你太细心了。”她低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丝带，没有立刻拆开。这份礼物，比任何昂贵的珠宝都更能打动她，因为它关乎理解，关乎日常，关乎那些他默默记在心里的、关于她的细微之处。

“希望你喜欢。”黄振宇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轻声说。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喧嚣仿佛在远处，此处的巷口，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我回去了。”顾佳抬起头，努力维持着笑容，“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九点。”

“一路平安。”她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寻常的四个字。

“好。你也是，照顾好自己。”黄振宇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一个逾矩的眼神。他们就像两个真正普通的朋友，在一次愉快的聚会后，平静地道别。

“再见。”

“再见。”

顾佳转过身，抱着那个装着阅读灯的盒子，向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她没有回头。

黄振宇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和渐浓的暮色里。他久久没有动，仿佛要将这个画面刻在心里。

他知道，这次离开，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他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的、却又带着丝丝缕缕疼痛的牵挂。

他拿出手机，看着顾佳的名字，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开始，无法开始。

那么，就让它停留在这一刻吧。停留在城隍庙喧嚣的烟火气里，停留在夕阳下那份极致的克制与安静的心照不宣里。

他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挺拔，却莫名地带上了几分孤寂。

而另一边，顾佳回到家中，在温暖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深蓝色的盒子。里面是一个设计极其简约优雅的便携阅读灯，触感温润，光线果然如他所说，柔和得如同月光。她将灯握在手里，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挑选礼物时的那份用心。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魔都璀璨的夜景，眼前却浮现出他站在城隍庙门口，在阳光下对她微笑的样子。

“黄振宇……”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将阅读灯轻轻贴在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因为一份无法言说、也无法开始的爱意，而充满了甜蜜的苦涩，和坚定的迷茫。

他们的故事，在即将真正开始之前，就被现实按下了暂停键。但那份彼此克制却又忍不住靠近的引力，却如同种子，已经深埋地下，静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