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海马服(上)(2/2)
连平时最喜欢拖拉的赵千总都到了,正踮着脚往门外张望,靴底的泥点子蹭在青砖上,像幅没章法的画。
费书瑜不由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盔檐——他特意比平日早了两刻钟,难不成还是来晚了?
“书瑜,发什么愣?”千总张诚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甲片相撞的脆响惊得他一哆嗦。
张诚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分明,那是去年夜袭时被套虏的弯刀划的,当时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他还咧着嘴喊“痛快”。
“一会儿领了赏,可得请弟兄们喝顿好的。”
费书瑜笑着作揖:“您老这是昨儿没睡好?眼下乌青都快赶上护心镜了。”
“哪里睡得着!”
“自打去年十一月那场大捷,弟兄们就等着这天了。你看李千总,那眼睛瞪得跟兔子似的,怕是通宿没合眼。”
接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往榆林城的方向努努嘴:“听说赏功钦差谈公公和副钦差兵部霍侍郎昨日下午便到了榆林,下榻于城内驿馆。”
“来了!”
就在费书瑜准备细打听时,有人低喝一声。
游击费书谨和王中军从衙署后堂走了出来。
费书谨玄色的官袍外罩着件素面披风,腰间玉带的扣环擦得发亮,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眼晕。
他比费书瑜大十五岁,眼角的皱纹里总像藏着风沙,此刻却少见地舒展着,连鬓角新添的白发都透着股精神。
“都跟上。”
费书谨的声音比平日洪亮,带着点压不住的底气。
“到了镇台衙署,少说话,多听着。谁要是敢乱嚼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马蹄穿过镇南门,踏上青石板路,溅起的泥水点在墙砖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榆林城还没醒透,杂货铺的门板卸了一半,掌柜的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见他们过来慌忙往里缩了缩。
卖胡饼的老汉往炉膛里塞柴火,火星子蹿得老高,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见一队披甲的军官打马而过,忙又添了把柴,嘴里嘟囔着:“这是要出大事了哟。”
总兵府前的旗杆上,“杨”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边缘的磨损处还留着去年秋战的痕迹。
众人来到镇台衙署,费书谨前往后堂拜见杨总镇,费书瑜和王中军则在家丁的引导下前往偏院休息。
偏院的廊下摆着几盆迎春,鹅黄的花骨朵顶着露珠,倒比军营里的野菊多了几分娇俏。
费书瑜正坐在石凳上磨指甲,忽听到身旁李千总和赵千总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谈公公带了三箱子蟒缎,霍侍郎的随从扛着二十个银箱子,驿馆的马厩都堆满了。”
“哪来那么多银子?去年冬天咱们领的粮饷里还掺着沙子呢。”
赵千总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可别像上次那样,到了咱们手里就剩些发霉的米,还说是御赐的。”
李千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钻进砖缝里:“我昨儿见着霍侍郎的亲随,说这次的封赏名单,是天启爷亲笔圈过的。定边营那仗,连宫里都知道咱们左营的厉害。”
费书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正准备细听。
“传镇台令——”
传令兵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惊得廊下的迎春花都抖落了几滴露水。
费书瑜站起身时,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倒比在沙场上扛着刀冲锋时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