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大海的图纸与“格物院”的雏形(2/2)
这支队伍中,既有白发苍苍、手持铜制天文仪器的钦天监老博士——仪器上刻满复杂刻度,镜片打磨得光亮如新;亦有身着儒衫、捧着算学典籍的年轻贡士,眼神中满是对新知的渴望与热忱;有穿粗布工装、随身带着机械零件的兵工厂老师傅,身上带着淡淡机油味,手指粗壮却灵活;甚至……还有几位金发碧眼、高鼻梁深眼眶的色目人,皮肤白皙、头发卷曲,手中拿着异域文字的图纸,神色严谨,与大宋之人样貌截然不同。
队伍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眼神锐利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淡蓝色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气质不凡。他自报姓名宋应星,乃是陛下亲自指派之人,曾在钦天监协助研究算学与格物之术。宋应星手持明黄色皇帝敕令——敕令上盖着鲜红玉玺印,对躬身行礼的陈璇道出了一番令其瞠目结舌的话语。
“陈大人,陛下有旨。”宋应星展开敕令,声音洪亮坚定,眼中闪烁着对新知的狂热光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造船之道,自古依赖工匠经验传承。然陛下以为,经验虽可贵,却难应远洋之变,此非长久之计。造船更需依托……精确计算!每一部件的尺寸、每一处结构的承重,皆需以算学推演,方能万无一失!”
“陛下言明:水流浮力几何,可通过物体排开水的体积计算;风力推力几许,能依据风帆面积与风速推演;木料可承受扭矩多大,需考量木材材质与纹理;船身航行阻力如何,要结合船型与水流速度分析……此皆为可通过算学与观测得出的‘格物’之学!陛下说,格物致知,方能穷理尽性,探知万物运行之规律。”
“陛下有旨,于龙江船厂之侧即刻筹建‘大宋皇家格物院’!专司研究算学、物理、几何、材料之种种学问!凡天下有志于此道者,不论出身贵贱、学识高低,即便是市井工匠、寒门书生,皆可报名入院研习!若能学有所成、做出实绩者,等同进士及第,直接授予官身,享受朝廷厚禄,与科举出身者同等对待!”此令一出,在场匠人们无不震惊,交头接耳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无疑打破了以往唯有科举方能入仕的常规。
“陛下还说……”宋应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更为厚重、绘制详尽的图纸——纸张是特制厚皮纸,防水耐磨,其上布满各式奇特符号、线条与计算公式,有代表长度的‘丈、尺、寸’,有代表角度的弧线,还有类似‘×’‘÷’的运算符号,看得陈璇眼花缭乱,“……他已将盖伦战船建造的每一步骤,拆解为可精确量化的数据,连一颗钉子的大小都有定规。”
“从龙骨的长度、粗细与弧度,到每一根肋骨的弯曲角度和间距,再到桅杆的高度、直径与风帆的面积配重,甚至船帆的布料材质与编织密度……皆通过格物之法算出最优‘公式’与参数。每一组数据都经过反复推演,确保战船在远洋航行时既能保持高速,又能抵御风浪。”
“我等此番前来的任务,并非凭工匠的‘手感’与经验造船,而是需严格依照陛下所给的‘数据’与‘公式’,精准下料、施工,每一步都要测量核对,不容有丝毫偏差,去‘复制’一艘完美无缺的远洋战舰!”宋应星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陛下相信,唯有如此,大宋方能真正走向海洋。”
陈璇立在原地,听着宋应星一字一句的话语,彻底被震撼得哑口无言,嘴巴微张,良久未能闭合。心中的迷雾仿佛被一束强光瞬间驱散,先前的焦虑与困惑一扫而空,只剩下无尽的惊愕与豁然开朗。他从未想过,造船竟能如此“计算”——这全新理念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让他对造船之事有了全新认知。
他望着眼前迅速搭建起的“格物院”——院内摆放着各式仪器与图纸,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奇才异士”各司其职:有的蹲在地上测量木料,有的伏在桌前计算数据,有的持着图纸低声研讨,整个院子充满生机与活力。他忽然恍然大悟,陛下的深意远超他的想象——这绝非仅仅造一艘船那么简单。
陛下想要的,绝非仅是一艘能驰骋大洋的盖伦战船,甚至不是一支所向披靡的远洋舰队!一艘战船或许只能赢得一场战役,一支舰队或许只能守护一片海域,但一套能持续衍生新知、新技术的体系,方能让大宋真正强大起来。
他要的,是在这个以农为本的时代,从零起步,为大宋构建一套完整的、前所未有的……科学与工业体系!这是一条前人未涉的道路,充满未知与挑战,但一旦成功,便能让大宋摆脱对传统经验的依赖,以全新姿态屹立于世界之巅。
他要用这些冰冷却精准的“数据”与“公式”,武装帝国的力量,对抗那些来自未知海洋深处、同样依靠科学与技术崛起的……强大敌人!那些敌人拥有先进的航海技术与精良武器装备,若大宋仍停留在传统工艺层面,迟早会被时代淘汰;唯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方能在未来的海洋较量中占据上风。
时光荏苒,三个月转瞬即逝。这三个月里,格物院众人日夜操劳,灯火常彻夜通明;船厂的工匠们也从最初的质疑渐转为好奇,不时有人凑上前观看计算与操作,有的甚至主动学习简单的测量方法——整个船厂的氛围,从沉郁转为忙碌而充满希望。
当第一根长达五十米、通体光滑笔直、完全契合图纸数据的巨大龙骨,在新建的巨型船坞中缓缓吊装就位时,整个船厂陷入一片寂静。巨型船坞宽敞明亮,数十根粗壮木柱支撑着顶部,绳索与滑轮组成的吊装系统经过精心计算,数十名工匠齐心协力,喊着规整的号子,缓慢平稳地操控绳索——龙骨在众人注视下,如沉睡的巨龙般缓缓落入预定位置。
泉州所有围观的老船匠,都瞪大双眼、瞠目结舌地望着那根稳稳矗立的龙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先前质疑最烈的王老汉,忍不住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光滑的龙骨,感受着其上精确到分毫的弧度,口中喃喃自语:“竟能如此精准……这般工艺,真是闻所未闻。”脸上的质疑早已被震惊与敬佩取代,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或许仍未全然理解那些复杂的公式与数据,仍对这艘奇特战船心存些许疑虑,但已真切感受到新技艺的力量,感受到“计算”带来的精准与神奇。他们未曾知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庞大帝国从传统农业文明迈向崭新海洋工业文明的……第一个坚实脚印。这个脚印或许微小,却意义非凡——它将如种子般生根发芽,开启一个属于大宋的全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