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离岛(2/2)
东西,少得可怜。尤其是食物和淡水,只够两个人,勉强支撑两三天,而且前提是不消耗太多体力。
于伯看着这些寒酸的物资,眉头再次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鱼干和肉干,用小刀,仔细地、尽量均匀地,切割成更小的块。将淡水,小心地分配好。将烈酒、麻布和那金属物件,用油布重新包裹好。
然后,他回到澜的身边,再次检查了她的伤势。左肩的污染伤口,在草药和烈酒的简单处理下,暂时没有恶化的迹象,但那青黑色和暗红纹路,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散发着冰冷的、甜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右臂的固定还算完好,但肿胀和乌紫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皮肤下冰蓝与暗红的光芒,偶尔还会微弱地闪烁一下,带来轻微的抽搐。高烧,似乎因为草药的作用,稍微退下去了一点,但依旧在低烧。
“咳咳……得先……让你……能稍微动一动……”于伯沙哑地说道。他找到两根相对笔直、结实的树枝,用麻布和缆绳,小心翼翼地,在澜的右臂外侧,做了一个更牢固一些的简易夹板,固定住手臂,防止二次伤害。然后,他又用麻布,将澜的左肩和胸口,松松地缠绕了几圈,做了一个简易的、能稍微固定上半身、减少移动时牵动伤口的“绷带”。
做完这些,于伯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
“咳咳……明天……明天……我们就走……”于伯看着洞外那逐渐变得明亮一些的、灰白的天光,艰难地说道,“今天……你先……好好休息……积攒……一点力气……”
澜微微地、艰难地,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于伯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喘息着,保存着所剩无几的体力。澜也再次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忽略那无处不在的剧痛,尝试着,用叶蘅教给她的、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法,引导着体内那近乎枯竭的、混乱的、微弱的“气”(或者说,残存的、属于叶蘅的那点灵光余烬,以及她自身顽强的生机),缓慢地、艰难地,在严重受损的经脉中,游走,试图修复一丝一毫。
时间,在死寂的、只有两人微弱呼吸和于伯偶尔剧烈咳嗽声的洞窟中,缓慢地流逝。
洞外的天光,逐渐亮起,又逐渐暗淡。白天过去,夜晚降临。
于伯挣扎着起身,用最后一点干燥的柴火,点燃了一个更小的、用于取暖和驱散洞窟湿冷的小火堆。他将切割好的、最小块的鱼干,用树枝串着,在火上小心地烤热,然后弄碎,混在浑浊的淡水里,一点点地,喂给澜。
澜艰难地吞咽着这粗糙的、带着焦糊味的、勉强能称为“食物”的东西。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喉咙的灼痛和全身伤口的牵痛。但她知道,她必须吃下去,必须补充一点体力,为了离开,为了……活下去。
于伯自己也只吃了极少的一点,将大部分的食物,都留给了澜。他咳嗽得更厉害了,脸色蜡黄中透着不健康的潮红,呼吸急促而艰难。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夜晚,在寒冷、疼痛和担忧中,缓慢地过去。
当洞外再次透进灰白的、朦胧的天光时,于伯挣扎着,站了起来。
“咳咳……该……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他先将自己和澜所剩无几的物资——那点鱼干、肉干、淡水、烈酒、麻布,以及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物件,用油布和缆绳,仔细地打包好,绑成一个小巧的、便于携带的包裹。
然后,他走到澜的身边,蹲下身,用颤抖的、却异常稳定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澜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咳咳……丫头……忍着点……会……很痛……”于伯在澜的耳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疚和心疼。
澜紧闭着双眼,死死地咬住牙关,微微地点了点头。
于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澜背了起来。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仿佛在挪动一件易碎的、无价的珍宝。
澜的身体,依旧是冰冷的,轻得可怕。左肩的污染伤口和右臂的夹板,在于伯小心的避让下,没有被触碰。但移动带来的牵痛,依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澜。她死死地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坚持住……丫头……就快好了……”于伯的声音,在剧烈的喘息和咳嗽中,断断续续地响起。他稳住身形,用颤抖的手,拿起那个小巧的包裹,挂在胸前,然后,再次用尽力气,将澜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身体,能更稳固地、舒适(如果能用这个词的话)地,趴在他佝偻的背上。
做完这一切,于伯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刺激着自己,强行提起最后一口气,迈开了沉重的、踉跄的、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背着澜,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洞窟的出口,走去。
洞窟狭窄,低矮。于伯佝偻着背,背着澜,小心翼翼地,避开头顶低垂的岩石,踏过地上湿滑的青苔,穿过那仅容一人通过的、曲折的甬道。
火光,早已熄灭。只有洞外透进的、灰白的、朦胧的晨光,勉强照亮着前路。
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粗重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于伯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而下,混合着嘴角溢出的、暗红色的血丝,滴落在冰冷的、潮湿的岩石地面上。他的双腿,在颤抖,他的脊背,在呻吟,他的肺叶,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但他没有停下。
他瞪大了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明亮一些的洞口,用意志,支撑着这具行将就木的老迈身躯,一步一步,向前,再向前。
背上的重量,是他此生背负过的,最沉重的重量。不仅是澜轻飘飘的、却饱含痛苦的身体,更是责任,是希望,是两个濒死之人,在这绝望的绝境中,挣扎着,想要抓住的、最后的、渺茫的生机。
终于,在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般的跋涉后,于伯背着澜,踉跄着,冲出了那阴暗的、潮湿的、充满不祥回忆的洞窟,重新站在了灰白的、朦胧的、带着海腥味的晨光之下。
外面,是那个他们熟悉的、荒凉的、布满黑色礁石的小海湾。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地压在海面上。海风冰冷而潮湿,带着咸腥的气息,呼啸着,刮过礁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雪白的、破碎的浪花。
空气,虽然冰冷,虽然潮湿,但比起洞窟中那甜腥的、陈腐的、令人窒息的恶臭,已经清新了太多太多。
于伯贪婪地、大口地呼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尽管这让他咳嗽得更加剧烈。他摇晃着,艰难地站稳身形,浑浊的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荒凉的海滩。
他们那艘破烂的、勉强修复的小艇,还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礁石滩上,被粗壮的缆绳,牢牢地固定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小艇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的渺小,格外的脆弱。
那就是他们离开这座岛、寻找渺茫生机的唯一希望。
于伯喘息了片刻,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背着澜,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崎岖的礁石,走向那艘小艇。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对于此刻的于伯来说,却如同天堑。他摔倒了两次,每一次都用身体护住了背上的澜,自己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坚硬的礁石上,磕得头破血流,旧伤加新伤,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挣扎着,再次爬起来,继续前进。
终于,他来到了小艇边。
他将澜,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放在了小艇相对平整的舱底。澜在接触到冰冷、坚硬的船板时,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但她死死地咬住牙关,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
于伯喘息着,用颤抖的手,解开固定小艇的缆绳。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动小艇,艰难地,将它推离了礁石滩,推进了冰冷的、起伏不定的海水中。
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带来刺骨的冰冷。
于伯咬牙,翻身爬上了小艇,因为用力过猛和虚弱,他差点一头栽进海里。他趴在船边,剧烈地咳嗽着,喘息着,咳出了大口大口的、暗红色的、带着血块的鲜血,将船边冰冷的海水,染红了一小片。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挣扎着坐起身,拿起那对简陋的船桨,用颤抖的、几乎握不住桨的手,开始划动。
小艇,在冰冷的、灰暗的海水中,摇晃着,艰难地,离开了礁石滩,离开了这座荒凉的、布满黑色礁石的、吞噬了叶蘅和汐、也差点吞噬了他们的孤岛。
于伯划得很慢,很艰难。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呼吸,如同拉风箱,他的脸色,蜡黄中透着死灰。但他没有停下。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茫茫的、灰暗的、无边无际的海面,用意志,驱动着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一下,又一下,机械地、重复地,划动着船桨。
小艇,在冰冷的海风中,在起伏的浪涛间,摇晃着,颠簸着,缓慢地,向着远方,向着那灰暗的、未知的、可能存在着生机、也可能是更大的绝望的海平面,驶去。
澜躺在冰冷、坚硬的船板上,感受着小艇的摇晃和颠簸,感受着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在脸上。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用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望向身后,那座逐渐远去、逐渐变小、逐渐模糊的孤岛。
灰白的天光下,那座岛,如同一个巨大的、狰狞的、沉默的黑色怪兽,趴伏在灰暗的海面上。岛上的黑色礁石,如同怪兽嶙峋的骨骼。那个他们栖身过的、阴暗的洞窟入口,早已看不见了。
叶蘅……汐……还有那些疯狂的、扭曲的畸变体……都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那座,充满了痛苦、绝望、疯狂与死亡的孤岛上。
澜的眼中,最后一丝光芒,逐渐黯淡下去。剧痛、虚弱、高烧,以及小艇颠簸带来的眩晕,再次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于伯那佝偻的、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奋力划桨的背影,以及前方那茫茫的、灰暗的、无边无际的、未知的大海。
小艇,载着两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幸存者,在冰冷的、灰暗的晨光中,在起伏不定的浪涛间,摇晃着,颠簸着,缓慢地,驶向那未知的、渺茫的、或许存在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