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苏醒与死境(1/2)
晨曦,并未如期穿透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但天光终究是亮了一些。海岛的黎明,是灰蒙蒙的,带着一夜海风吹拂后的清冷湿意,以及丛林深处散发出的、混合着腐烂枝叶与新生嫩芽的、微腥而蓬勃的气息。
澜是被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痛楚惊醒的。
那痛楚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体内,源自小腹丹田的位置,仿佛有一根冰锥,在那里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研磨,将寒意与刺痛一丝丝渗透进四肢百骸,甚至冻结她的思维。是叶蘅那缕微弱的灵光。一夜的沉睡,似乎并未让它恢复,反而因为澜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意识的放松,那股属于残魂的、冰冷的、带着死寂与执念的波动,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忍受。
“呃……”澜猛地睁开眼,湛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晨光中,骤然收缩,布满了因为剧痛而瞬间凝聚的血丝。冷汗,几乎在睁眼的瞬间,就从额角、背脊沁了出来,瞬间浸湿了身下充当床垫的、尚带余温的棕榈叶。
她蜷缩在简陋的窝棚里,身体因为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痛楚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勉强抑制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呻吟。昨夜那点因为找到栖身之所、点燃篝火而带来的微弱暖意和安宁,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剧痛冲刷得荡然无存。
这不是伤势的疼痛。这是灵魂层面的侵蚀,是另一个微弱的、不甘消散的意识,在本能地汲取她这个“宿主”的生命力,以求存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叶蘅那缕灵光,如同一个冰冷、虚弱、却又异常顽固的寄生体,牢牢盘踞在她的丹田,散发着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带着无尽悲凉与某种奇异渴望的波动。那波动,与昨夜她意识模糊时感知到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冰凉截然不同,充满了不安、躁动,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对“生机”的渴求。
它在试图“同化”她?还是仅仅因为残魂的本能,在不自觉地汲取她的生命力?
澜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种冰冷刺骨的痛楚,正在快速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让她刚刚因为休息和食物而恢复的一点点力气,正在飞速流逝。更糟糕的是,随着这痛楚的加剧,脑海中那些属于“大师”的、混乱的记忆碎片,也似乎受到了刺激,开始蠢蠢欲动。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疯狂的呓语,如同海底翻涌的泥沙,不断冲击着她意识的堤坝,带来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澜艰难地撑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带着露水的窝棚支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用深呼吸来压制体内的剧痛和脑海的混乱。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反而让那股寒意更甚。她低头,看向自己依旧平坦、却隐隐传来刺骨寒意的小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叶蘅……这就是你留给我的“遗物”吗?一缕随时可能反噬、将我拖入无尽冰寒与混乱的残魂?
悲伤,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在她心头交织。但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她连自己的生死都难以掌控,又如何去应对这缕寄托了叶蘅最后执念、却又如此棘手的灵光?
就在这时,窝棚另一侧,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呻吟。
是于老头!
澜猛地转过头,湛蓝色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暂时压下了体内的剧痛和混乱。她连滚带爬地挪到于老头身边,急切地看向老人。
只见于老头依旧躺在那里,枯瘦的身体蜷缩在破帆布下,但脸色,似乎不再像昨夜那样呈现出骇人的死灰和潮红,而是恢复了一种虚弱的、但属于正常病人的苍白。他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微弱的气流声。最让澜惊喜的是,他那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此刻虽然依旧轻浅,却变得均匀、平稳了许多!胸膛有了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起伏!
而且,澜凑近仔细闻了闻,于老头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汗味和“赤潮”污染的甜腥气,似乎也淡去了不少,只剩下病人身上常见的、虚弱的气味。
他挺过来了!至少,最危险的关头,似乎熬过去了!高烧似乎退了,咳血也止住了,虽然依旧极度虚弱,昏迷不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了下来!
狂喜,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冲刷了澜心中的冰冷和阴霾。她甚至能感觉到,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小腹处那冰冷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一瞬。
“于伯?于伯?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澜跪在于老头身边,小心翼翼地呼唤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于老头的眼皮,颤动得更加剧烈了。他那枯瘦的、布满老人斑和深深皱纹的眼皮,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独眼,在昏暗的晨光中,茫然地、无焦距地转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定格在了澜那布满血污、灰尘和泪痕,却写满了惊喜和担忧的脸上。
那眼神,起初是空洞的、茫然的,仿佛迷失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找不到归途。但渐渐地,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黑暗中艰难燃起的火星,在他浑浊的瞳孔深处,亮了起来。那光芒,是清醒,是意识的回归。
“……丫……头……”于老头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了两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落在澜的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还记得!他还认得她!他甚至还能叫她“丫头”!
澜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我,于伯,是我!我们……我们在一个岛上,暂时安全了。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于老头没有立刻回答,那只浑浊的独眼,缓慢地转动着,打量着周围简陋的窝棚,窝棚外跳跃的、已经变得微弱的篝火余烬,以及从窝棚缝隙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清明,深沉,最终,定格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疲惫、沧桑、以及一丝……了悟的复杂情绪上。
他似乎用了很久,才终于将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来,理解了当前的处境。
“……岛……东南……那个……”于老头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但吐字却清晰了一些,断断续续,“……老……老独眼的……藏身……咳咳……”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这次咳出的,不再是带着甜腥气的血沫,而是一些清痰。
澜急忙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同时心中一动。于伯提到“东南”,果然,他昏迷前指出的方向,就是这座岛!而且,他提到了“老独眼”?是那个脾气古怪、擅长用枪、死在码头窝棚里的老渔民?这座岛,是老独眼的“藏身”之处?难道说,这座看似无人的荒岛,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而是某些老海狼才知道的秘密据点?
“于伯,你是说,这座岛,是老独眼以前藏身的地方?”澜试探着问,同时将昨夜用头套盛来、还剩一些的泉水,小心地喂给于老头。
于老头艰难地吞咽了几口清凉的泉水,似乎舒服了一些,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虽然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种老海狼特有的、洞悉世事的沧桑和精明。他微微点了点头,嘶哑道:“……嗯……老独眼……年轻时……闯了大祸……在这岛上……躲了……三年……咳咳……后来……才回……码头……”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但澜听明白了。这座岛,是老独眼年轻时避祸的“秘密基地”。一个能让人躲藏三年的荒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可能有稳定的淡水来源,甚至可能……有储存的食物或其他物资!虽然老独眼已经死了,但以他那古怪的性格和谨慎的作风,很可能在这座岛上留下了些什么!
这个认知,让澜的心,猛地跳动起来。如果真如于伯所说,那他们在这座岛上的生存几率,将大大增加!
“于伯,这岛上,老独眼有没有留下什么?比如住的窝棚?藏东西的地方?”澜急切地问,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于老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实在太虚弱了,只是艰难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指向了窝棚外,丛林深处,某个方向。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急切,又似乎带着一丝忧虑。
“……那边……礁石……后面……有……洞……小心……”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然后,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那只指向丛林深处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眼皮也缓缓阖上,再次陷入了昏睡。但这一次,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一丝安宁,仿佛完成了某个重要的嘱托。
礁石后面?有洞?小心?
澜的心,因为于老头最后那句“小心”,而微微一沉。能让于伯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还特意提醒“小心”的地方,绝不会是普通的藏身洞窟那么简单。里面有什么?老独眼留下的物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危险?陷阱?或者……别的“秘密”?
但无论如何,这可能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希望。于老头需要更好的休息环境,需要药物,需要食物。澜自己也急需处理伤势,恢复体力。那个“洞”,必须去探查。
澜看了一眼再次昏睡的于老头,轻轻为他掖了掖充当被子的破帆布。老人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已无死气,这让澜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忽略小腹处那依旧冰冷刺骨的痛楚,以及脑海中蠢蠢欲动的混乱记忆。当务之急,是探查那个“洞”,寻找可能的资源和栖身地。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息和简单的处理(蒲公英汁液外敷),一些浅表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那些较深的、被怪物利爪或碎片划开的伤口,依旧红肿疼痛,隐隐有发炎的迹象。背后的烧伤更是火辣辣地疼。体内的伤势和叶蘅灵光的侵蚀,更是如鲠在喉。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将昨夜剩下的烤块根和野苋菜汤放在于老头身边,又将那个灌满清泉的头套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拿起那根简陋的木矛,重新点燃几乎熄灭的篝火(添了些柴),确保窝棚周围有火,能驱赶可能的野兽,也能让于老头醒来时看到光亮。
做完这一切,她才握着木矛,迈步,再次走进了那片墨绿色的、充满未知的丛林。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按照于老头手指的方向,寻找“礁石后面”的“洞”。
清晨的丛林,比昨日傍晚时分显得更加活跃,也似乎更加危险。夜露未曦,林间弥漫着湿漉漉的雾气,能见度比昨天更低。各种鸟鸣虫叫此起彼伏,显得生机勃勃,但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脚下松软的腐殖质,踩上去依旧无声,但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让行走变得格外艰难。
澜紧握木矛,湛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于老头的提醒犹在耳边,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按照于老头手指的大致方向,澜在丛林中艰难穿行。地势似乎在逐渐抬升,树木更加高大,藤蔓更加密集,光线也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海风特有的咸腥?
澜心中一动,加快脚步。拨开一片垂落的、带着露水的巨大蕉叶,眼前,豁然开朗。
她穿出了丛林,来到了一片嶙峋的、黑褐色的礁石区。
这里似乎是岛屿的另一侧,与昨日登陆的那片平缓沙滩截然不同。巨大的、奇形怪状的礁石,如同被巨斧劈开,又经历了千万年海浪冲刷,层层叠叠,犬牙交错,一直延伸到海中。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激起漫天白色的泡沫。海风带着咸腥和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林间的闷热。
于老头说的“礁石”,就是这里了。但“后面”的“洞”在哪里?
澜站在礁石区的边缘,警惕地观察着。这里地势险峻,乱石嶙峋,几乎无处下脚。巨大的海浪不时拍打上来,溅起的水花能打湿数米外的岩石。如果老独眼真的在这里有藏身洞窟,那必然是在一个既能避开海浪直击,又足够隐蔽的地方。
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仔细扫过每一块礁石,每一处缝隙。很快,她发现了异常。
在几块巨大礁石交错形成的、一个相对背风的夹角处,蔓生着大片大片墨绿色的、叶片肥厚的海篷草(一种耐盐碱、常生长在海岸礁石缝隙的植物)。这些海篷草长得异常茂盛,几乎将那片区域完全覆盖,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帷幕。但在那绿色帷幕的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澜敏锐地注意到,海篷草的叶片,有被人为拨动、踩踏过的痕迹!虽然痕迹很旧,几乎被新生的叶片覆盖,但澜还是从那些不自然的倒伏方向和断裂的茎秆,看出了端倪。
而且,在那片海篷草帷幕的侧后方,几块礁石交错形成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不自然的、向内凹陷的缺口,被垂落的藤蔓和更多的海篷草半掩着,若不仔细看,极易忽略。
就是那里!
澜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她握紧木矛,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礁石,向着那片海篷草帷幕后的缺口,靠近。
靠近之后,痕迹更加明显。那些被踩踏过的海篷草,倒伏的方向,正指向那个被藤蔓半掩的缺口。缺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但隐约有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海腥味的空气,从里面吹出来。
是洞口!一个隐藏在礁石和海篷草后面的、极其隐蔽的洞口!
澜没有立刻进去。于老头的提醒——“小心”——如同警钟,在她心中回响。她先是在洞口附近仔细观察,寻找可能的陷阱或警示标记。洞口周围的岩石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海藻,看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天然形成的裂隙或洞穴。但洞口边缘,一块不起眼的、被苔藓覆盖的礁石上,澜敏锐地发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似乎是用尖锐石块刻下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划痕。那划痕的形状,很像是某种简易的、代表危险的标记——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里面画着一个叉。
是老独眼留下的标记?警告后来者,洞内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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