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余 波(2/2)
“不……用……”林卫东艰难地摇头,每一下摇头,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上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我……不行了……别……浪费时间……”
“说什么傻话!”澜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拔高,但依旧压得很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于伯也在,我们有药,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听……我说……”林卫东打断了澜的话,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刺耳的嘶鸣。他死死地盯着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异常明亮、异常清醒的光芒。
“叶……叶蘅……她……”林卫东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澜的身体,猛地僵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于老头在澜身后,也听到了林卫东的话,浑浊的独眼猛地瞪大,枯瘦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林卫东知道叶蘅的事?他怎么知道的?他看到了什么?难道……
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林卫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道叶蘅?你看到她……进去了?”
林卫东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混合着钦佩、悲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我……最后……看到……”林卫东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描述着他所看到的、最后的情景。
原来,在“赤潮”彻底爆发、无数变异怪物从海中涌出、冲向码头各处时,林卫东并未完全按照计划撤离。他带着一些尚有行动力的工人,试图在废墟中建立临时防线,为更多人的撤离争取时间。但在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怪物面前,临时防线很快崩溃,伤亡惨重。林卫东自己也受了重伤,在且战且退中,与其他人失散,最后被逼到了一处相对坚固的建筑残骸内,凭借地形勉强支撑。
就在他弹尽粮绝、重伤濒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他看到了——透过建筑残骸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水靠、身形矫健、却透着决绝与疯狂的背影,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赤潮”污染最浓郁、怪物最密集的码头地下区域入口。
是叶蘅。
尽管距离较远,光线昏暗,但林卫东依旧认出了那个背影。他太熟悉叶蘅的身形和动作了。他想喊,想阻止,但重伤的他,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翻滚的暗红和狰狞的怪物群中。
后来,怪物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动,开始向着叶蘅消失的方向汇聚、涌去,林卫东这边的压力骤减。他趁机拖着残破的身体,在废墟中艰难爬行,寻找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在他找到这个勉强能容身的缝隙,刚躲进来不久,就听到了从码头地下深处传来的、那惊天动地的、混合着爆炸与坍塌的恐怖巨响。
那巨响之后,原本疯狂涌动的“赤潮”污血,开始出现明显的紊乱,翻涌的势头减弱,怪物的行动也变得迟滞、混乱。再后来,污血开始缓缓退去,怪物也如同失去了指挥,开始四散溃逃,或者互相残杀。
林卫东躲在缝隙中,听着外面地动山摇的巨响,感受着地面的剧烈震颤,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淡的甜腥味,看着从缝隙外透进来的、那逐渐恢复正常的、灰蓝色的天光……他隐约明白了。
是叶蘅。
是那个相识不久、身中奇毒、本可以默默死去的异乡女子,用某种方式,潜入到了“赤潮”的源头,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引发了那场毁灭性的爆炸,最终……摧毁了污染的源头,让这场恐怖的灾难,出现了转机。
而她自己……恐怕……
说到这里,林卫东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口的、暗红色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色,眼神中的光芒,也开始迅速黯淡下去。
“……她……救了我……救了……很多人……”林卫东的声音,如同蚊蚋,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发自肺腑的敬意与悲伤,“我……欠她……一条命……可惜……还不了了……”
澜静静地听着,湛蓝色的眼眸中,水汽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于老头在她身后,也缓缓闭上了独眼,枯瘦的脸上,老泪纵横。
林卫东的描述,虽然简单,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再次剖开了澜心中那尚未愈合的伤口。叶蘅最后的决绝背影,那冲向必死之地的疯狂,那引发惊天动地爆炸的惨烈……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
“她……还……”澜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林卫东,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和不甘。叶蘅用命换来的转机,林卫东这样拼死断后的汉子,难道也要死在这片废墟里吗?
“别……难过……”林卫东似乎看出了澜的悲伤,他那几乎要涣散的瞳孔,努力地、再次聚焦,看向澜,也看向澜身后的于老头。他的目光,在澜的小腹位置,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里,虽然被破烂的水靠遮挡,但林卫东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了然的、以及更加复杂的目光。
“……小心……‘大师’……还没结束……”林卫东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重,“他……不会……罢休……码头毁了……还有……别的地方……小心……内鬼……”
内鬼?
澜和于老头的心,同时一沉。
“内鬼?什么内鬼?林大哥,你说清楚!”澜急切地追问,伸手想要抓住林卫东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已经冰冷得如同冰块。
但林卫东,已经无法回答她了。
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最后,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热量,然后,彻底,熄灭了。
那只被澜轻轻握住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林卫东的头,微微歪向一边,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疲惫、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深深遗憾的、复杂的平静。他的眼睛,依旧微微睁着,望着缝隙外那片灰蓝色的、劫后余生的天空,却再也倒映不出任何景象。
他死了。
这个沉默寡言、背负着沉重秘密、在最后关头选择断后、见证了叶蘅最后身影、在废墟中挣扎求生了不知多久的汉子,在留下了最后的警告后,终于,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滴油,在这片他曾经工作、生活、最终也葬身于此的废墟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澜握着那只冰冷的手,呆呆地跪在缝隙前,许久,许久,没有动弹。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无声地滚落。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再次尝到腥甜的铁锈味。
又一个人,死了。
死在了这片废墟里。死在了这场灾难中。
于老头在澜身后,缓缓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悲伤,以及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深沉的麻木。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但每一次,依旧如同冰冷的刀,割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许久,澜才缓缓松开林卫东早已冰冷的手。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林卫东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替他,合上了眼帘。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虚弱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摇晃,但她很快稳住了。湛蓝色的眼眸中,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深沉的、压抑着巨大悲痛的决绝。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用尽力气,将林卫东的遗体,从狭窄的缝隙中,拖了出来,小心地、平放在相对干净、平整的地面上。然后,她撕下自己破烂水靠上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沾了些不远处尚未完全干涸的、相对干净的海水,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林卫东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于老头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他知道,这是澜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位值得尊敬的、最终也未能逃过劫难的汉子,做最后的告别。
擦干净林卫东的脸,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线条刚硬、却难掩疲惫与沧桑的中年男人的面孔。澜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在周围找来一些相对完整的木板、石块,堆砌在林卫东的遗体周围,形成一个简陋的、临时的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堆不起眼的石块和木板,掩盖在这片废墟之中。或许不久之后,就会被海浪冲刷,被风雨侵蚀,被彻底遗忘。
但至少此刻,他有了一个暂时的安息之所,不必曝尸荒野,被怪物啃噬,被污秽沾染。
做完这一切,澜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于老头。她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比之前更加炽烈的、冰与火交织的火焰。
“于伯,”澜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卫东临死前说,‘大师’还没结束,让我们小心内鬼。”
于老头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澜,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嘶哑道:“听到了。内鬼……呵呵……果然……”
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那嘶哑的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冰冷。
“不管内鬼是谁,不管‘大师’还有什么后手,”澜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依旧笼罩在铅灰色云层下的、百废待兴的码头废墟,以及更远处,那未知的、可能依旧潜伏着危机的大海,“我们都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必须离开码头,离开这片区域,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弄清楚‘大师’的真正目的,以及……内鬼是谁。”
于老头再次点头,嘶哑道:“走……但要……小心。这片废墟……不干净。‘赤潮’虽退,但……余毒未清。而且……那些怪物,未必死绝了。还有……其他可能……还活着的人。”
澜明白于老头的意思。废墟中可能还潜伏着被污染侵蚀、但尚未死去的怪物,也可能有其他像林卫东一样侥幸存活、但同样身受重伤、或者心怀叵测的幸存者。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灾难后,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
“我知道。”澜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潜水刀,感受着体内“海魄丹”药力尚未完全消散带来的最后一丝气力,也感受着那缕属于叶蘅的、微弱却坚韧的灵光波动,“我们先离开这片核心废墟,去外围看看,能不能找到还能用的船只,或者……其他离开的方法。”
于老头没有异议。两人再次互相搀扶着,绕过林卫东那简陋的石坟,踏着狼藉的废墟,向着码头外围,那片相对开阔、可能停泊着未被完全摧毁的小型船只的区域,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身后,是林卫东沉默的坟茔,是无数葬身于此的无名尸骸,是叶蘅和汐用生命换来的、这片正在缓缓褪去血色、重见天光的废墟。
前方,是未知的、危机四伏的、但至少……有了些许微光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