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旧血与新纹(2/2)
“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陈师傅惨不忍睹的背脊,和那些正在“吸食”、“运化”“阴毒膏”的虫子,最后,落回林卫东因为激动、恐惧、疑惑而扭曲的脸上。
“你师傅这条命,现在,吊在这些‘东西’上,吊在这‘蒸骨’的法子上,也吊在他自己那点还没散尽的‘生气’上。”
“想知道‘温玉’是什么?”老人嘶哑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嘲讽、漠然、以及一丝极淡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疲倦。
“等他能开口,自己说。”
“或者……”
老人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败、污秽的窝棚顶,投向外面那片灰白、冰冷、无边无际的荒滩,和更远处、被阴霾笼罩、轮廓模糊的城市方向。
“等那些被‘温玉’引来的‘东西’……或者,被‘温玉’现在的主人……找上门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让林卫东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冷彻骨。
巴黎,第十六区,叶蘅与苏芷的临时公寓。
窗外,深沉的夜色,如同浓稠、化不开的墨,包裹着这座光鲜、繁华、同时又暗流涌动的城市。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雾中晕染开一片朦胧、冷硬的金黄,如同黑暗中一只沉默、巨大的、金属铸就的独眼。
公寓内,温暖、明亮、弥漫着现磨咖啡醇厚香气和羊角面包甜腻余味的空气,与窗外冰冷、深沉的夜色,泾渭分明。
叶蘅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室内温暖的灯光,身影在玻璃上投下一道修长、略显孤峭的剪影。他手中端着一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窗外那片被灯火勾勒、但深处依旧黑暗、仿佛潜藏着无数秘密与交易的城市轮廓。
苏芷蜷在柔软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清秀、但此刻眉头微蹙、神情专注的脸。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灵巧地滑动、点击,屏幕上的窗口不断切换——加密的通讯软件、暗网某些特定论坛的匿名浏览记录、一些非公开的艺术品交易信息流、以及她通过自己人脉搜集到的、关于卡斯蒂耶画廊近期非公开动向的零碎情报。
“卡斯蒂耶这个人,比我们之前了解的,还要‘干净’,也还要‘复杂’。”苏芷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熬夜的轻微沙哑,但逻辑清晰、语速平稳,“明面上的记录,完美无瑕。画廊经营无可挑剔,人脉网络深不可测,经手的每一件‘大货’都有清晰(至少表面清晰)的来历和流转记录。就连他个人的社交、财务、甚至兴趣爱好,都干净得像是教科书上的范例——如果忽略掉他每隔几年,总会‘恰好’出现在某几起涉及‘争议性’或‘来源极度神秘’艺术品的交易周围,并且总能以‘顾问’、‘中间人’或‘匿名买家代理人’的身份,巧妙脱身,不留痕迹的话。”
叶蘅没有回头,嗯了一声,表示在听。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窗外某一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那浓稠的夜色,看到那座位于第八区核心地段、外观低调奢华、内部守卫森严的卡斯蒂耶画廊,以及画廊地下那冰冷、精密、绝对寂静的保险库深处,那匹静静流淌着不似人间光泽、散发着诡异“场”的“湖光·初雪”。
“至于他背后可能联系的‘特殊兴趣’圈子,”苏芷继续说道,手指在触控板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界面极其简洁、只有寥寥数行暗语的页面,“我通过几个……嗯,比较‘边缘’但消息很灵的朋友,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下。反馈回来的信息很碎,而且语焉不详,但指向性比较一致——卡斯蒂耶先生,或者他代表的某些‘客户’,对带有‘历史迷雾’、‘工艺谜团’,尤其是……和某些‘古老传说’、‘非物质遗产’、甚至‘未解超自然现象’有若有若无关联的‘极品’,有着超乎寻常、近乎执着的兴趣。而且,他们似乎有一套独立于常规鉴定体系之外、但极为高效精准的‘评估’和‘验证’渠道。凡是被他们看中并‘验证’过的东西,要么从此成为某个隐形富豪的私藏,再无消息;要么,会在某些极其私密、门槛极高的‘沙龙’或‘内部鉴赏会’上出现,然后再次消失。‘湖光·初雪’的预展,规格虽然高,但毕竟是‘公开’的。这不符合他们一贯处理‘特殊物品’的风格。所以……”
苏芷抬起头,看向叶蘅立在窗前的、略显孤峭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所以,这次预展,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或者一个‘筛选’过程。卡斯蒂耶,或者他背后的人,在通过这次预展,观察哪些人对这匹丝绸有‘特殊’的兴趣,或者,有‘特殊’的感应。真正的‘交易’或‘下一步’,很可能在预展结束后,针对‘筛选’出来的特定目标,在非公开场合进行。”
叶蘅缓缓地转过身。窗外的灯光,在他清隽、但此刻显得有些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走回沙发边,将手中微凉的咖啡放在小几上,在苏芷对面的沙发里坐下。
“滨城那边的消息,有进展吗?”叶蘅问,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但很模糊,而且……有点‘怪’。”苏芷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叶蘅,上面是她整理的、来自滨城那位“民俗协会”朋友的、用暗语和代称转述的几条信息。
“那位脾气古怪、对染织类‘偏门’有研究的老先生,姓葛,圈里人称‘葛老’,或者更私下里,叫‘葛老鬼’。一个多月前离开滨城,行踪成谜。但有意思的是,”苏芷指着其中一条信息,“我朋友打听到,大概在葛老鬼离开前后,滨城老城区那片‘闹鬼’的旧染坊附近,有几个夜里捡破烂的,说看到过一个枯瘦、佝偻、走路有点跛的老头,在染坊附近转悠,有时候白天也去,一待就是大半天。而且,有人闻到过染坊里飘出过特别怪、特别冲的臭味,不像是普通垃圾或死老鼠,倒像是……很多东西烂透了、混在一起、还烧过的那种味道。”
“葛老鬼?”叶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绰号,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老鬼’……这称呼,有意思。继续。”
“还有,”苏芷滑动屏幕,“大约半个月前,那片待拆迁的胡同区,街道和派出所接到过零星的投诉,说夜里听到染坊里有奇怪的声音,像很多人低声念经,也像很多虫子在爬,甚至还有人声称看到过里面有微弱、诡异的绿光一闪而过。但街道和派出所派人去查过几次,白天去,里面除了废弃的染缸、散落的破烂、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什么都没有。门锁是锈死的,窗户也钉死了。所以,最后都以‘流浪汉或野猫野狗弄出的动静’、‘居民心理作用’或者‘有人恶作剧’不了了之。但投诉,后来慢慢就没了。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那片胡同的居民,本来就没剩几户,而且都是老人,最近,好像都陆续搬走了,或者……不怎么出门了。”
叶蘅敲击沙发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快速地分析、串联着这些零碎、模糊、但透着诡异的信息。
“枯瘦佝偻的老头……怪味……奇怪的声音……绿光……居民陆续搬走或不出门……”叶蘅缓缓地、清晰地,复述着这些关键词,然后,看向苏芷,“滨城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非正常的死亡、失踪,或者,医院接收到特殊的、原因不明的重症病例?特别是……和中毒、器官快速衰竭、或者出现类似‘辐射病’但又不是辐射症状有关的?”
苏芷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叶蘅的意思。她快速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接入几个需要特殊权限的数据库,同时联系她在滨城医疗系统和警方的、关系极铁、但同样需要谨慎接触的“线人”。
片刻之后,苏芷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
“有。”她将电脑屏幕转向叶蘅,上面是几条经过处理、隐去具体身份信息的简报,“过去两个月,滨城几家大医院,零星接收到几例症状非常奇怪的病人。共同点是:持续高烧不退、体内多器官功能不明原因急剧衰减、血液检查有异常但无法确定毒物或病原体、常规治疗几乎无效、且病情恶化极快。病人入院时意识大多清醒,但会反复出现幻觉、呓语,提到‘冷’、‘有东西在骨头里钻’、‘好多虫子’、‘玉是温的’等片段词语。这几例病人,无一例外,都在入院后一周到半个月内,死亡。死因……病历上写的是‘多器官功能衰竭’,但参与会诊的医生私下表示,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迅猛的衰竭过程,仿佛体内的生机被某种东西‘吸干’或‘腐蚀’了。”
“而且,”苏芷补充道,声音更沉,“这几个病人,全部来自老城区,而且……都曾经是那片待拆迁胡同区,或者附近的居民。年龄从四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不等,有男有女,职业背景各异,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他们都曾经是那片区域的老住户。”
叶蘅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玉是温的……骨头里钻……虫子……”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从医院简报中提取出的、病人呓语的片段,手指再次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起来,节奏比之前更快、更轻,显示他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滨城老城区的废弃染坊……葛老鬼……‘温玉’……奇怪的病例……快速器官衰竭……幻觉呓语……”叶蘅缓缓地、清晰地将这些看似零散、但隐隐指向同一个核心的信息点,串联起来。
“那匹‘湖光·初雪’……”叶蘅抬起头,目光穿过公寓温暖的灯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那匹丝绸冰冷、流光溢彩、散发着诡异“场”的模样,“它的‘润’和‘光’,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后期加工的,更像是……从材质内部、从纤维的每一个分子里,自然散发出来的。而且,那种‘场’,带着一种吸附、侵蚀感,能影响、甚至透支靠近者的精神和生命力。保罗和梁文亮的亢奋与透支感,就是证明。”
苏芷接过话头,思路清晰地跟进:“如果……这匹丝绸的‘原料’,或者‘工艺’,和滨城那边发生的‘怪事’、‘怪病’有关……甚至,就是用那种带有‘阴毒’、能让人器官快速衰竭、产生虫子幻觉的‘东西’……制作出来的呢?”
“不是没有可能。”叶蘅收回目光,看向苏芷,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冷静,“‘温玉’……病人呓语中提到‘玉是温的’……如果这不是胡话,而是某种真实的感受描述……那么,滨城那边,可能存在着某种能让人产生‘温玉’幻觉、但实际上会侵蚀生命的‘东西’或‘污染源’。而葛老鬼,这个对‘染织偏门’有研究、行踪诡秘、绰号‘老鬼’的人,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染坊附近……他是在‘调查’,还是……他本身就是‘制造’或‘处理’那‘东西’的人?”
“而那匹‘湖光·初雪’,”苏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混合了惊悸、兴奋、以及强烈责任感的光芒,“如果它真的是用那种危险、诡异的‘东西’或‘工艺’制作出来的……那它就不只是一件‘异常艺术品’,更是一件……极度危险、甚至可能具有扩散性危害的‘污染源’或者‘媒介’!”
叶蘅微微颔首,神色凝重:“而且,它现在在卡斯蒂耶手里,即将在巴黎这个国际艺术品交易中心公开亮相、甚至可能进行秘密交易。如果它的‘异常’和‘危险’被激活,或者被某些‘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尽快确认这一点。”苏芷握紧了拳头,看向叶蘅,“你打算怎么‘敲’卡斯蒂耶的门?用滨城的信息?”
“用一部分。”叶蘅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的笔记本,快速地书写着什么,“滨城那边的情况,特别是葛老鬼和那几个奇怪病例的信息,是很有分量的‘敲门砖’。但我们不能全盘托出,尤其是我们猜测的‘污染源’和‘危险’部分。我们要让卡斯蒂耶觉得,我们只是对‘湖光·初雪’的工艺源头和可能的历史传说感兴趣,并且意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可能与这匹丝绸有关的民间怪谈和旧事。我们想和他‘交流’、‘探讨’,并愿意用我们掌握的这部分‘有趣的信息’,换取一次私下、深入、不受打扰的鉴赏机会。”
“他会信吗?”苏芷问。
“他是个顶级的猎手和商人。”叶蘅头也不抬地书写着,声音冷静、清晰,“对于‘猎物’的源头和故事,他有着本能的贪婪和好奇。而且,以他的谨慎和多疑,他不会完全相信我们的话,但他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补充这匹丝绸‘故事’、增加其‘价值’和‘传奇性’的信息。尤其是,当这些信息,涉及到‘失传工艺’、‘古老传说’,甚至……‘未解之谜’的时候。这会让他更加确信这匹丝绸的‘独一性’和‘珍贵性’,从而更想从我们这里得到‘完整的故事’。”
“所以,我们的‘敲门砖’,要递得巧妙,既要勾起他最大的兴趣,又要留下足够的悬念和‘钩子’,让他主动邀请我们进行更深入的‘交流’。”苏芷了然地点点头。
“对。”叶蘅停下笔,拿起那张写满了字、经过加密处理的纸条,看向苏芷,眼神锐利而沉稳,“我会通过一个可靠、且卡斯蒂耶无法追踪到我们直接关联的中间渠道,将这封信,递到卡斯蒂耶手里。信中,我会以一个对中国古代失传丝织工艺有浓厚兴趣、并且在滨城有些‘有趣’发现的‘研究者’身份,提出‘信息交换’的请求。同时,信中会暗示,我们掌握的信息,可能涉及到这匹丝绸‘真正’的、未被公开的‘源头秘辛’,甚至……一些关于其‘非凡特性’的‘民间佐证’。”
“这很冒险。”苏芷提醒道,“卡斯蒂耶不是善类。如果他觉得我们是在‘要挟’他,或者我们的信息‘危险’到他和他背后势力的‘秘密’……”
“所以,信的语气要谦逊、好奇、带着学者式的探讨欲,而不是威胁或交易。”叶蘅将纸条小心地折叠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带有防扫描和自毁装置的金属小盒中,“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是‘意外’发现了这些信息,‘单纯’地对‘湖光·初雪’的传奇着迷,并且‘愿意’用我们的发现,来‘交换’一次‘朝圣’般近距离接触‘奇迹’的机会。同时,信中要隐晦地点出,我们知道这匹丝绸的‘特殊性’,并且……我们可能‘恰好’知道一些,如何‘安全’地‘鉴赏’这种‘特殊性’的……小方法。”
苏芷眼睛一亮:“你是说……用我们‘处理’异常物品的经验和感知能力,作为另一重‘筹码’和‘保障’?”
“不错。”叶蘅将金属小盒收好,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坚定,“卡斯蒂耶或许对‘湖光·初雪’的‘异常’有所了解,甚至可能就是他背后那些‘特殊兴趣’圈子关注的重点。但他不一定有妥善处理或完全理解这种‘异常’的能力。我们‘研究者’身份下的‘专业能力’,可能会成为他无法拒绝的另一个理由——既能验证丝绸的‘非凡’,又能确保鉴赏过程的‘安全’。当然,这更是一层‘保护色’,让他不至于立刻把我们归为‘威胁’而采取极端措施。”
“双管齐下,既投其所好,又展示价值,还留有后手。”苏芷总结道,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很周密。但前提是,我们的‘渠道’足够安全可靠,而且,卡斯蒂耶上钩。”
“渠道是‘老鬼’留下的,绝对安全。”叶蘅淡淡道,提到“老鬼”这个代号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至于卡斯蒂耶会不会上钩……”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峭、了然的弧度。
“一个精心准备了如此‘奇迹’,并试图用它来钓更大‘鱼’的猎手,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条主动游到嘴边、看起来美味又无害的‘小鱼’的。尤其当这条‘小鱼’,还可能带着关于‘鱼饵’源头的诱人故事的时候。”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苏芷问,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明天。”叶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即将指向凌晨三点,“信,明天一早,通过特殊渠道送出去。然后,我们等。等卡斯蒂耶的‘邀请’。”
“在这之前,”叶蘅转向苏芷,神色变得严肃,“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卡斯蒂耶不上钩,或者上钩了但设的是鸿门宴……我们得有撤退和应急的方案。巴黎是他的地盘,我们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
苏芷郑重地点点头:“明白。安全屋、备用身份、撤离路线、应急联络……我会在明天信送出去之前,全部安排妥当。”
叶蘅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窗外,巴黎的夜色,依旧深沉、浓稠。远处的灯火,在夜雾中晕染成一片朦胧、迷离的光晕。
而在这光晕之下,在那些冰冷、精密、守卫森严的保险库深处,在那些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却暗藏机锋的沙龙与宴会中,在遥远东方的荒滩、破窝棚内……
围绕着“奇迹”与“异常”、“源头”与“终端”的暗涌、试探、博弈与求生,正如同这深沉夜色中无声蔓延的蛛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收紧,等待着某个关键节点的触发。